后黄仁勋时代:一切还一样吗?
本文目录
「唯一的火种就是老黄。」 —— Trader韭,谈英伟达的接班难题
嘉宾: 谭聪(TC)|本拾投资创始人;Trader韭|财经博主
“我觉得4万亿,老黄一个人就占了2万亿。”
在这场录于2026年11月15日的对话里,我用一个很粗的数字表达了自己的困惑:一家公司的估值里,究竟有多少属于产品、客户和供应链,又有多少属于那个能把这些东西组织起来的人?
三天前,英伟达宣布黄仁勋辞职,由财务负责人Colette Kress暂代CEO。公司还在,产品路线还在,但那个能同时谈技术、产能和几千亿美元融资的人离开了。市场需要重新给这家公司定价,整个AI产业链也在重新算账。
这期《苔藓之火》与本拾投资的BEDROCK串台。谭聪更关注技术和经营的连续性:增长放慢,可能同时意味着风险下降。Trader韭更在意钱从哪里来、谁还愿意买单,对中国AI外需和政治阻力的判断也更悲观。我不断追问的是:会不会变的根本不只是各家公司分到多少,连整个市场的大小都会变?
我们从英伟达的接班人,聊到芯片和云厂商怎么分利润,再聊到中国模型的出路、2027年的资金和估值。分歧一直存在,包括AI变得更好以后,企业收入和普通人的工作会不会一起变好。
以下是对话全文(经编辑整理,有删节)。
一、「唯一的火种就是老黄」
Raymond: 先聊感受。看到这些消息,再到黄仁勋离开公司,你们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?
谭聪: 最开始还是很震惊。我觉得黄仁勋对英伟达的影响,不亚于乔布斯对苹果的影响。没有老黄,就不可能有英伟达,甚至这一轮AI革命都未必会这么顺利。
只有大模型,没有GPU(图形处理器),或者没人能把GPU用好,AI不会这么快发展起来。我不能说没有老黄就一定没有这轮革命,但至少不会这么顺利。
他懂技术,有前瞻性,在大家不敢下注的时候下注,还能引领这么多人一起做,横跨中美两边的供应链。三十多年从零做到全球市值最大的公司,这种能力已经到了超人的级别。一个既有丰功伟绩、能力值又这么高的人,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离开,我到现在还在回味这种震惊。
Trader韭: 我最初更多是从交易的角度看,把这件事放进了下周需要观察的风险列表。但真的看到他离开,还是有一些感慨和共情。这么重要、这么有贡献的人,就这么被撸下来了,如此草率,如此潦草。
站在那么高的位置,突然遭到全盘否定,人的心理防线也会崩。我觉得那个感受还是能共情的。
Raymond: 我也觉得,可能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。旁观者会问,怎么能把一个三十多年的创始人赶出去?一些事情也许要到事后才会浮现。但眼下的影响已经很大了。
如果把接班人这件事往实处想,除了你们自己,还有谁适合做英伟达CEO?现在被讨论的人选里,有Arm的Rene Haas,也有参与创建CUDA(英伟达的并行计算平台与编程体系)的Ian Buck。
谭聪: 我觉得没有任何人能做老黄的事。大家会提到这两个人,是因为他们在英伟达体系里有影响力,做出过成绩,也没有那么多更好的人选。但他们都不能同时接住老黄原来手里的东西。
老黄懂技术,也懂融资。去华尔街谈几千亿美元的deal,是他自己去谈。他跟亚洲供应链也很熟,找台积电的人,或者跟韩国人撸个串,就能直接把事情聊起来。这些能力不是找到一个技术很强的人就补齐了。
所以接班人可能只能做原来三分之一、四分之一的工作,把另外的事情分出去。管理技术、供应链、财务的人各负其责,权力会分散,也会更职业经理人化。我觉得不管谁上来,都会有这个过程。
Raymond: 但董事会选人,总得先回答公司到底靠什么立身。乔布斯离开时,苹果最后选择了管供应链的Tim Cook,等于说,他们认为这把火最值得留下。
英伟达的那把火是什么?是产品、技术,还是供应链?不同的候选人,其实代表了对公司优势的不同判断。
谭聪: 英伟达面临的局面很难。To B,也就是面向企业客户的竞争,非常激烈。产品设计不好,客户马上走;设计得再好,做不出来,客户也要走。
消费品还能靠“我就是喜欢这个品牌”维持一段延续性。英伟达很难说,只要把产品设计好,供应链就不重要。没有一个单独的指标能保证一切。
Trader韭: 唯一的火种就是老黄。这个老黄就是唯一的火种,唯一的火种已经没了。剩下的人,就是看谁跟董事会处得好了。
Raymond: 我觉得大行现在很多估值调整,也是在扣这一点。未来两三年的盈利预测可以先不改,因为还有他留下来的产品和路线。但再往后的估值倍数,就要打折了。
今天大家给特斯拉、SpaceX的估值,有时高得很奇怪,甚至估不出来,不也是在为马斯克这个人付钱吗?
谭聪: 我还想补一个公司治理的问题。英伟达成立得特别早,没有AB股那种不同投票权的安排,老黄持有三点几的股份。
我觉得同样的事情,放在Meta或者特斯拉,结果未必一样。你丰功伟绩的时候倒无所谓,稍微有点什么,居然没有人能支撑他,我觉得也是挺唏嘘的。公司治理、董事会的选择,本身就有很大的关系。
二、平庸化了,风险也可能变小
Raymond: 我听下来,这有点像从乔布斯时代的创业公司,走到库克时代的上市公司。英伟达是不是也到了这个转折点?
谭聪: 我对产业的实际影响,没有那么悲观。后乔布斯时代的苹果可能没那么有创造力,公司步伐也慢一些,但智能手机已经进入一个阶段,还是有很多人知道怎么继续推动。
AI也一样。前面那个阶段冲得特别猛,资金、政策、人事都在顺风。云厂商的现金流也没被压到特别困难的位置,资本开支的预期就一路往上走,一万亿、两万亿、三万亿、四万亿。
现在这些预期可能会逐渐平坦化。利率在高位,政策有阻力,黄仁勋又离开了,这些信号都在说:不能再按原来最激进的方式往前冲。
但放缓,也意味着过度膨胀的风险在变小。 你未必还要那么担心,产业先冲到一个特别高的峰值,再像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一样断崖式下跌。
这个信号会同时传给需求和供应两边。买算力的人会谨慎,台积电、韩国存储厂商规划产能时,也会谨慎。两边同时慢一点,未必会出现一边严重过剩、另一边突然塌掉的局面。
毕竟已经是一家4万亿美元体量的公司,再要求它每年翻倍,或者增长大几十,本来也不太现实。
如果少一些循环融资、过度支持客户融资的风险,增长慢一点,但股东回报更多,也可能是一种选择。公司财务更健康,过度承担的风险下降,估值未必一定变差。
苹果也经历过这个过程。大家一度担心它被中国安卓厂商打败,估值低到十倍都不到,后来走到了三十多倍。英伟达甚至也可能经历这么一个阶段:增长慢一点,财务上更健康,但份额也要让出去一些。我感觉有可能会平庸化,同时过度膨胀的风险也会下降。
Raymond: 这里我想再推一步。你刚才说的,是饼不变、大家重新分。有没可能今年的饼是100,明年本来应该是200,因为老黄走了,现在变成150,甚至更少?AI硬件市场本身也会缩小。
谭聪: 有这个可能,但我还是相对乐观。明年的预算,很大程度由头部CSP(云服务提供商)决定,那些大公司的支出占了主要部分。
相对来说,neocloud(专门提供AI算力的新型云厂商),压力可能更大,它们对英伟达的边际贡献也很重要。所以你说原来预期200,现在变成180,我能理解。但会不会一下掉到150,明显低于原来的预期,我暂时没那么悲观。
现在算力还是供不应求的。节奏会慢,不代表需求马上消失。
三、成本一块、卖四块,这个溢价还能收多久?
Raymond: 哪些公司会受益,哪些公司会受损?不构成投资建议,我们聊大的行业判断。
Trader韭: 短期,最直接的是能分到英伟达份额的竞争对手。GPU这边有直接竞争者,ASIC(面向特定用途设计的专用芯片),也会分走一部分需求。做设计的、云厂商自研的,都可能受益,比如Google TPU、亚马逊Trainium。
再往后,我更关心利润怎么分。AI应用继续增长,我是相信的。但以前硬件拿大头,未来是不是要慢慢把利润让给云、模型和应用?
原来是老黄一个人撑着这个摊子,让产业链上的人都有好饭吃。如果以后像苹果那样,由职业经理人来管,还会给供应链这么好的毛利吗?光模块组装厂都能分到40%的毛利,会不会最后也像果链,慢慢把硬件价格、资本支出压下来?
那云厂商、大模型,以及做垂直Agent的公司,是不是就能赚更多钱?我不知道具体会怎么走,但我觉得分饼这件事会变。
谭聪: 我补充一下硬件。英伟达以前有软件优势、跨平台优势,第三方通用方案很好用。但现在代码能力提高,这些优势有些在减弱。
老黄在时,一边包供应链产能,一边通过融资支持客户拿货,两边都有话语权,也两边都承担了更多风险。如果接班人不敢包那么多产能,也不愿意那么激进地支持客户,别人就有机会站出来。
比如AMD、Google TPU、AWS,可以去包更多CoWoS(台积电先进封装工艺)的产能,也可以支持一些新的算力客户。蛋糕就会被分出去。
我看到过最激烈的预测,说英伟达的份额在漫长的时间里,可能从80%降到40%。多久降到,大家都是瞎拍;会不会真的降到40%,我也不知道。但下降的趋势,我觉得很难避免。
英伟达是一个75%毛利率的公司。按这个毛利率算,成本一块钱,就要卖四块钱,才能维持那个水平。里面有HBM(高带宽内存)、有连接、有芯片,并不只是它自己设计的那一块。
别的公司不一定需要这个毛利。你自己做ASIC,主要付设计和代工的成本,可能一块钱的东西卖两块钱,就有一堆人愿意做了。
以前英伟达可以收这个溢价,是因为软件好用、平台通用。如果越来越多人通过云买算力,不关心背后是哪张卡,它的跨平台优势也会减弱。但它又不愿意接受毛利率崩塌式下降,就可能选择让出一部分份额。
Raymond: 听下来,其实是“一鲸落,万物生”的叙事,对吗?
谭聪: 第一,没那么快;第二,它的生态还在。企业客户自己部署时,未必能轻易用AMD或者别的ASIC替代,可能还是买英伟达。
Trader韭: 我有个疑问。乔布斯离开时,苹果已经有iOS、iCloud,只要把护城河经营好。但现在大模型进化这么快,包括未来的RSI(递归自我改进),CUDA的护城河还会有那么强吗?
谭聪: 我稍微push back一下。英伟达的竞争优势已经远远超越CUDA了。它已经从芯片供应商变成系统供应商,软件、架构、存储、连接和整套系统怎么搭,它能一起交付。这种能力很强,不是黄仁勋离开就全部消失。
Raymond: 这套能力,会不会也跟着老黄一起离开?
谭聪: 是他建构的,但架构已经做出来了,Rubin、Rubin Ultra这些方案也已经有了。沿着路线往下做,仍然有竞争力。边际上被削弱了,我同意;但不能说它只有CUDA,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大云厂商本来就有很强的系统设计能力,英伟达对它们的竞争力削弱会更明显。没有这种能力的企业,买整套解决方案,可能还是英伟达最好。
四、如果两条捷径都没了,中国AI怎么办?
Raymond: 英伟达大跌时,阿里跌得更多,寒武纪这样的国产芯片公司却在涨。对中国公司,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?
Trader韭: 一,你的云计算买不到卡了,甚至以后可能给你掐断。二,大模型的竞争也更难了。别人把更多算力放到推理端,也在降价。
我觉得最受伤的,就是中国的云厂商、中国和东南亚的机房,以及中国的开源模型。
谭聪: 中国模型以前除了国内需求,还有一个很大的故事:在海外训练,用相对便宜的成本和更容易获得的数据,做开源模型,再出海服务海外客户。
如果限制不只针对芯片出口到中国,连中国公司在海外使用这些芯片也受到约束,那对竞争对手当然有利。能提供服务的厂商少了,客户就更容易留在现有平台上。
对于收费更贵、定位更高端的模型公司,我觉得它们也有很强的商业动机,不希望别人靠蒸馏迅速追上自己。
Raymond: 假设今天去杭州、深圳,给这些公司一些战略建议,你们能提出什么办法?
谭聪: 要么自强,自己把芯片这些事情搞定。但不只是设计,制程各方面都有压力,不可能一夜之间完成。以前的办法是出海,如果这条路也面临更大风险,确实很难想到特别好的建议。
Trader韭: 真的是需要中国自己的英伟达,否则搞不定。
以前可以跳过造芯片,再通过蒸馏跳过一部分预训练。现在两条捷径都没有,就只能从头干,又回到几年前。吭哧吭哧干了以后,也不一定能赚到钱。
如果大模型前十年的主要收入来源,还是类似SaaS(软件即服务)这种付费软件模式,你会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多付费客户。你中国除了搞短剧的,其他还有啥愿意付费的?
谭聪: 两边的市场土壤确实不同。AI是用算法、算力替代人力,中间的价差很重要。
美国一个码农,一年可能20万美元。你替代他一半的功能,就可能值10万美元,替代更多价值还会更大。20万美元,也可能只是一些初级员工的收入。
中国20万元人民币就能招到人,还有人排队。如果模型能力又弱一些,替代人力产生的价值就更小。国内的市场,跟国际市场比,会有这个差别。
国内市场小,能不能靠出海,相当于做出口?就看公司怎样在各种限制下发挥聪明才智。比如用国产芯片、国产模型去海外服务客户,也不是完全不可能。你在东南亚用国产芯片跑DeepSeek,服务当地人,别人也不一定管得到。
Trader韭: 好难啊,我靠。吭哧吭哧投几千亿,最后服务东南亚人。
Raymond: 中国公司确实面临挑战,但也不用妄自菲薄。说不定过两天DeepSeek又出了个大招,反正我们就指望梁生给我们支招。
五、算力建设还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吗?
Raymond: AI现在已经不是科技圈自己的话题了。就业、数据中心、电价、税,都会影响选票。未来两年,白宫和国会之间的拉扯,会怎样影响AI投资?
谭聪: 肯定会比原来最乐观的预期放缓,但我也没那么悲观。地方上的诉求,很多时候是要分一杯羹。
你在我这里建数据中心,扰民,电价、水价可能上升,好处却都被大公司拿走了。那我当然希望得到就业、投资或者补偿。这并不只是几个参议员说什么,很多事最后要落到county,也就是当地县一级。当地人支不支持,你有没有反哺社区,都很重要。
什么项目都批,建设特别快,不现实;什么都禁止,也不现实。你不要,总有人觉得投资和就业是好事,愿意要。
最后还是看终端有没有人需要那么多算力,GPU租赁价格能不能撑住,数据中心能不能算过来账。扣掉一些社会成本以后,如果项目的回报率仍然高于融资和资源成本,项目就能推进。
Trader韭: 我的担心是,党争和国家经济利益出现矛盾的时候,很多人会把党争放在前面。
川普一旦失势,共和党内部也不再是一条船。本来建制派就看不惯MAGA那一套,只是之前觉得这套东西能赢大选。现在赢不了,那这个魔戒我就不要呀。
再加上融资成本高、地方选民抵触,很难像以前那样集中力量办大事。会有很多来回拉扯,各种制衡,不会那么容易。
谭聪: 不会像以前容易,是可以预见的,市场也在这么定价。更重要的是,预期已经兑现了多少。
比如以前有人预测,明后年每年建设50个、60个GW的算力设施,我觉得做不到。但下放到30个GW,是不是一定做不到?如果市场已经把预期压得很低,接下来就要看能不能兑现这个较低的预期。
Raymond: 单独来看Anthropic这次IPO(首次公开募股),两位怎么看?
Trader韭: 我觉得还是得上。再不上,就没窗口了。这一轮AI泡沫演进的速度太快,不一定是彻底结束了,但像是在三倍速往前走,融资窗口很短。
SpaceX那一波可能抓到了很好的机会,后面留给Anthropic和OpenAI的窗口,可能就越来越窄了,得争取这个时间。
六、股票便宜了,为什么还是没人定价?
Raymond: 我这个星期一直很困惑。中期选举的影响还没消化完,数据中心建设往后推的预期也没消化完,黄仁勋又增加了一个巨大的变量。厂商还扩不扩建,订单怎么样,Anthropic上市能拿到多少钱,都在变。
现在市场究竟预期了什么?我们到底走到哪一步了?
谭聪: 我自己拍脑袋觉得,2026年快过去了,2027年大部分订单已经有约束。有预付款,有不可撤销的订单安排,不管建设还是采购,都比更远期的事情确定。
按2027年的盈利预期看估值,英伟达大概十倍出头,一些连接相关的公司贵一点,大概二十倍,存储可能两倍到五倍。市场好像已经把2027年的数字当成一个顶,甚至觉得2028年可能下降。
如果2028年不下降,2029、2030也没有明显下降,甚至还能平缓向上,那现在的估值就已经很低了。但如果你觉得2028年只有2027年的一半,盈利预期就得大幅下修,现在的价格也未必便宜。
关键在于,你认为只是把原来100、200、300、400的激进增长改成平缓增长,还是后面真的会崩。两个判断,对估值的含义完全不同。
Trader韭: 市场预期很低,2028年大家看不清,就都不敢给估值。按眼前的盈利算,给两倍PE(市盈率),也可以,给一倍、十倍也可以。现在没有一个带头大哥来给这些资产定价。
前面是有人在定价的。中国有一些年轻的公募基金经理,美国有Leopold这样的“小登”基金经理。现在那股力量弱了,很多long-only(主要做多的机构),又是低配的,可能标配一下英伟达,后来也砍掉了。
我聊过几个大机构里的朋友,他们也在做波段。超跌了买一波,第二天就能卖掉。那种体量的基金也这么做,你会觉得很离谱。
谭聪: 我觉得2027年可能是一个比较关键的年份。现在资本开支虽然预期放缓,但相对于收入,还是倒挂的。
拿云业务来说,投进去的钱还比业务收入高,大家会担心投多了、需求没兑现。但如果收入再维持一年高增长,而后面资本开支逐渐平坦化,两边的差距就会缩小。
到某个阶段,市场可能会更有信心,觉得2028年自由现金流转正的概率很大。那些传统大机构的钱,也就是我们说的“老登”,才会愿意进来。因为他们现在还没法证明,这东西一定不是泡沫。
云计算也走过类似的路。最初投资规模远大于收入,好几家公司的云业务很长时间不赚钱。后来利润逐渐改善,大家也就不再每天争论云是不是泡沫、资本开支会不会断崖式下降。
现在大资管买微软、亚马逊,都很正常。当年的云也曾经像是只有“小登”愿意买的东西,但到一个阶段,现金流和收入让更多人看明白了,资金结构就会变。
AI也可能有这样一个过程。不是说今天就到了,而是在某个时间点,收入与投资的预期差逐渐收敛,市场对泡沫的担忧会降低。
七、每月账单200的人,在给AI定价
Raymond: 我是不是可以看另一个指标?如果Anthropic上市以后,季度交出很强的收入答卷,年化收入继续上升,是不是也能给市场很大的信心?
大家前面担心中国模型、芯片、OpenAI的竞争。如果它的年化收入还能加速,市场会觉得,原来到1500亿、2000亿这么容易,随后再上调指引。我不知道,数字是我乱拍的,但这种结果是不是会改变资金的态度?
Trader韭: 当然,这会是game changer。需求端被证实,是最强的。它甚至可能比公司展望下一年资本开支要增长,更能给市场信心。
谭聪: 这点我同意,但我想补充一下。不能只用两家模型公司,代表整个AI的需求。
有大量应用通过开源模型、自有模型的方式消耗算力,它们并没有用Anthropic或者OpenAI,但一样在付云账单。有些使用发生在公司内部,你又看不到一个应用的用户数突然暴增,所以很难直接观察。
这有点像智能手机。苹果是很重要的公司,但苹果销量和全世界智能手机销量,毕竟是两回事。你可以把苹果看成重要信号,却不能把它等同于整个行业。
我并不觉得Anthropic等于一切。整个AI应用,已经远远超越Anthropic了。
Raymond: 我有一点不一样的看法。它现在对外强调,各种芯片都能用、都能混着用,在它那里就是一个算力池,可以随时调整。等于说,模型公司不希望受到某一个硬件供应商的限制。
而且它的ARR(这里指年化收入指标),可能会成为市场每个月最重要的观察数据之一。它比季度才披露的云收入更前置,更容易拿到。
谭聪: 站在花钱建设数据中心的人的角度,我还是觉得云账单更重要。
比如云收入在加速、某一家模型公司的收入在减速,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。你看模型公司,是因为中间没有更好的高频指标;但最后要验证整个算力投资,还是得看更广泛的收入和使用。
华尔街的人在很多技术革命里,自己也是比较晚的使用者。他们用得少,需要更多证据才能理解。硅谷那边的人是真愿意花钱买算力,你也不能认为这些人都是傻子,明知道没有需求还疯了一样买。
两拨人对底层应用的前景,有很大的分歧。
Raymond: 上次你跟我聊这件事,有句话我觉得很经典:华尔街现在是每月AI账单只有200的人,在给AI定价;真正的前沿使用者,每月AI账单至少以1万计。
以1万计的人觉得非常好用,需要更多算力;账单只有200的人,却觉得算力过剩,泡沫要爆了。
谭聪: 一个月只是跟Chatbot聊聊天的人,没法理解你为什么愿意花1万美元。
Raymond: 像Jane Street这样已经在这件事上赚到钱的公司,甚至会自己去建数据中心,因为算力花得太多,自己建反而更划算。
八、高增长股见顶后,会变成高分红股吗?
Raymond: 2026年发生了太多事情。我这一年学了好多知识,对中东、不同国家的石油、关税、美国选举,都更了解了。我相信A股股民可能比我学得更多。
但今年基本翻篇了,往前看,2027年有什么重要判断?不必局限在AI,中概、能源都可以聊。
Trader韭: 我是A股股民,我先聊。
首先,我对AI能力继续指数级增长,还是有信仰的。它会从Coding,也就是编程,进入更多领域,改变大家的工作方式。
但投资上,硬件会分化。高估值、需要短期不断打鸡血的公司,可能见顶以后就回不来了。另一些传统意义上的周期股,会继续跌,跌到实在跌不动,变成高分红股。
就像当年的油运股,靠很高的分红率、股东回报把股价顶住,然后慢慢走牛。但这只适用于少数需求比较确定、供应商又不再激进扩产的领域。有些存储厂商开始停止扩产,就是我会关注的信号。
云计算厂商可能先走出泥潭。一方面,产业链上能分到更多的饼;另一方面,同时获得硅谷和华尔街认可,估值可能更好。如果利率再下降,融资成本降低,财务报表也会更好看。
我觉得A股的AI就差不多就结束了,特别是外需这块。老黄离开了,可能国产链还有一些局部行情。未来A股只能希望新一轮的内需财政刺激,看看新的方向是什么。但之前那套搞法,基本上就歇了。
黄金和大饼,也就是比特币,我觉得今年底、明年初,能形成一个中长期的底部。
Raymond: TC有什么补充?
谭聪: 战略上,我们还是看好AI。这是第一次用技术替代人的智力。人类自己的算力一直不够,现在有一种技术能加速这个过程,只是很多人还没准备好,也不知道怎么用。
现在有点像,大家仍然活在手工艺的世界里,只是每人配了几个电钻。真正的变化,是以后出现一整条新的流水线,由AI完成大量工作,人去辅助这条流水线。
你指望给每个人买几个电动工具,花不了多少钱。但改造整个生产线,机器上的投入远大于人工,非常合理,因为机器创造的动能远大于人。
智力革命也可能如此。不能只看大企业现在愿不愿意给员工花200块钱,就觉得这一定是需求的上限。会有新的公司,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花钱。
最典型的例子,就是模型公司自己。它们花在算力上的钱,可以远远大于员工工资。以后这样的公司可能越来越多。
你以前好像给我讲过一个律所的例子。指望一家原有律所给每个律师配个Chatbot,能花多少钱?但可能出现新的律所,大部分工作由AI完成,律师最后盖个章。这家公司看待算力的方式,就完全不同了。
所以我们觉得,未来五年、十年,AI仍然是我们这一代人最战略级的机会。以后如果能上月球、上火星,那另说。按现在看,先把战略级别放在这里。
战术上,还要警惕一些过度扩张的领域。需求下来,供应商却还在激进扩产,可能会发生基本面踩踏。我不觉得明年是一个特别大Beta(市场整体涨跌驱动收益)的年份,Alpha(超额收益)的作用会更大一些。
九、降本之后,收入一定会上升吗?
Raymond: 我有一点担心。AI继续进化,生产率可能上升,但不一定意味着整个经济体的收入、GDP都会一起上升。
变化可能先发生在降本。比如微软推出了面向约6万员工的自愿离职计划。微软应该是全世界比较会用AI的公司之一,它还在做这样的人力调整,我觉得这是一个信号。
接下来,更多科技公司可能采取类似行动,再扩散到非科技公司,给劳动力市场带来压力。目前看起来,美国就业市场还很强,几份工作抢一个人,降息缺少理由。但如果这个关系变了,也可能改变利率和市场的预期。
谭聪: 我同意对就业市场的挤出。现在可能只是看到苗头,明年会更激烈。但降本其实也是增效。如果我的成本降低一半,我能不能降价,获得更大的市场,把它转化成收入?
Raymond: 我知道你的意思,增效是能做到的。但假设不降价,你的收入一定会增加吗?你的收入也是别人的成本项,不是从外太空来的。别人也有很强的动力,用AI替代你的服务。之前SaaS已经让我们看到一些变化了。
这是一个动态博弈。但我觉得更加确定的是,员工被裁掉,直接回家,财务上的支出立刻变少。这也是我最大的担忧。
谭聪: 工业革命也有类似过程。更多钱花在机器上,机器抢掉一部分人的工作,社会再平衡,有些人承担摩擦成本,有些人受益更多。
但也会有公司,以前雇不起那么多人,现在可以通过算力增长得更快。我更倾向于把它看成一次重新分配。
再从特别宏观的地方算,全球GDP大约120万亿美元,美国30多万亿。假设全球未来每年名义增长4%到5%,到2030年,可能到140万亿美元左右。美国到时也可能到38万亿美元左右。跟眼前的规模比,就是全球多出约20万亿,美国多出约8万亿。
乐观地看,未来几年新增的GDP里,有多少会受益于AI?我觉得相当大比例有可能跟AI有关。从这个尺度想,也不用那么担心AI完全没有创造收入的能力。
Raymond: 谢谢TC给我这个信心。过几年可以回来看看。
但从个人体感,我是真的担心自己被取代,然后一分钱都赚不到。尤其用AI越多,越觉得自己没什么价值,这种事情感觉分分钟会发生。
十、老黄会回来吗?
Raymond: 最后开个脑洞。Sam Altman当年被董事会赶出去,后来又回到了OpenAI。今天看,黄仁勋有没有可能回来?大家都没有什么根据,就拍一拍。
Trader韭: 如果股价跌多了,BlackRock这些大股东也肉疼,会不会去跟董事会搞一搞?OpenAI有微软这样的战略股东,能积极施加影响。英伟达要看上市公司的股东,而BlackRock这些机构,看上去未必那么主动。可能就这么算了。
谭聪: OpenAI当时规模比较小,员工签字支持的比例也很高。英伟达是几万人级别的公司,你要相当大比例的人都说,不让Jensen回来我就走,我觉得这个比例应该不高。
再加上股东都是机构,它们会不会积极站出来,直接力挺老黄,也不好说。
但如果真的找不到合适的人,折腾来折腾去,呼声又很大,也不能完全排除。他们并不是天然就永远坐在董事会里,位置不是焊死的。
Raymond: 我觉得有两个变量。一个是下一任CEO确实难找,大家很难想象那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;另一个是股价不断跌。跌到某个程度,大股东会不会改变想法?
录制时,我在Polymarket看到,有人给11月底前回归的概率标了4%,今年年底前是10%,到明年年底则是30%。我会继续看,如果盘面有异动,可能有人知道的信息比我们更多。
Trader韭: 从概率定价角度,下周财报这个节点很重要。到时候谁出来讲?大家听惯了老黄高瞻远瞩、画大饼,换个人讲,可能马上觉得不得劲。
谭聪: 还有一个现实问题。以前老黄敢拍着胸脯去要产能,去做融资安排,新的管理层还敢不敢给同样强的承诺?如果这些承诺变软,市场预期也会变。
Raymond: 分析师肯定会问未来一年的预期。如果说多了,别人会问,台积电答应吗?
Trader韭: 我觉得那一波老黄回来应该不可能,但是至少Polymarket上老黄回来的概率会大涨。
我倒想问问你,你是哥大本科。华人以前没有像这一轮这样,在美国最主流的赛道里占这么多位置。你觉得这个趋势能持续吗?
Raymond: 我觉得能持续。但先分清楚,华人身份和中国立场是两件事。我不指望所有华人都有一样的中国情感,生活环境、国籍都不同。
人才积累的变化却很明显。我上次去硅谷,参加HYSTA(华源科技协会)的活动,看到庞若鸣、田渊栋这些人在台上。也跟一个主要投华人创业者的VC聊过,他每年看的华人项目,可能要上千个。
这么多人在Meta、英伟达、高通这些公司工作,懂美国的文化和生态,再出来创业。十年前,一个在中国长大的人去美国创业,袁征还是个很突出的例子。现在这类人越来越多,基础已经不同了。比如Fireworks的乔琳,做AI推理平台,这样的创业者已经越来越多。我觉得接下来还会看到更多在中国读过初高中、后来在美国创业做得很好的人。
谭聪: 我觉得技术革命中产生的力量,很难只靠政治阻挡。AI不管算法还是供应链,都离不开华人,或者更大一点说,离不开亚洲。除非不做这个产业,否则就要依赖这些人和这些能力。
Raymond: 软件和硬件还有差别。软件公司可能把中国看成竞争对手,政治立场更强硬;硬件公司要依赖亚洲的供应链,态度就可能不同。谁是你的爸爸?台积电。
我当时按名字做过一次粗略统计,在Anthropic和OpenAI里面,大约30%的人是亚洲人。其中一半,也就是总数的15%左右,是拼音名字;另一半是韩国、香港、台湾等不同拼写体系的名字。
这些拼音名字,大概率是会讲中文的人。有些人在中国出生长大,有些初中、高中才出去。你去硅谷,在公司门口看人头,是能感受到这种变化的。
Trader韭: 华人是真的有实权,有real power。以后怎么相处,肯定边走边看。
谭聪: 也许下一个黄仁勋就是Lisa Su。为华人担心,我觉得没必要。供应链在亚洲这件事,不管怎么弄,都很难改变。你要做这些东西,就得靠亚洲供应链。
欢迎订阅我的 Substack
mossfirepodcast.substack.com
如果你也在看这个方向,或者不同意上面的判断,欢迎写信到 [email protected]——不想写信也没关系,把邮箱留在下面就行。
新的对谈与研究发布时,直接送到你的邮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