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中期选举的账单来了:关税,油价,电费,我的股票
本文目录
「你可能抓了30万人,但是1000万人现在生气了,1000万人害怕。」 —— Gavin,谈强硬移民执法的政治代价
2026年11月5日,我们录这期节目时,美国中期选举刚结束。最扎眼的画面在德克萨斯:一个长期被视作共和党票仓的州,参议员和州长选举都出现了翻转。对一个平时看美股、看AI基建的人来说,这不只是选举地图上换一种颜色。德州有大量正在规划的数据中心,州政府和地方居民如何对待电价、水资源与建设许可,最终可能落到项目现金流里。
但把选举解释成「美国人突然改变了政治信仰」,Gavin不认同。他在康涅狄格州出生,长期生活于美国东北部,自认中间派民主党人,也曾投过共和党候选人。他看到的,是一个更朴素的账本:开车要加油,买菜要付钱,年轻人找的工作与市场缺的人对不上。选举里有明星候选人,也有竞选广告,最终还得看一个家庭能不能接受每天的账单。
这次对谈从加油站讲到国会,从德州讲到数据中心。我们还谈了ICE执法造成的恐惧,以及2028年谁会接过下一张选票。很多判断是录制当天的观察,带着当时的情绪与信息边界,不是对两年后结果的预言。
以下是对话全文(经编辑整理,有删节)。
一、民主党赢了,还是共和党选民没出门?
Raymond: 2024年特朗普赢得很强势,才过了两年,参众两院和一些传统红州的局面就变了。我从中国看美国选举,像在看大型综艺:一天一个反转。你是美国人,还是一位真正投过票的中间派选民。先把你自己的位置说清楚,我们再聊这场选举。
Gavin: 我在康州出生,基本都在东北部生活。那里包括纽约、康州、马萨诸塞,整体上偏民主党,但不等于每个人都很左。我把自己定位为中间派民主党人,也投过共和党。我喜欢过罗姆尼,也投过奥巴马,没有投过特朗普。我的政治判断可能跟非常进步的民主党人不一样。
Raymond: 那今天我就假装是个红脖子,替右边追问你。
Gavin: 中间派民主党人与中间派共和党人,正常是能沟通的。两边最极端的人,可能才真的很难坐下来聊。
Raymond: 先从最基础的说起。总统选完了,为什么两年后还要花那么多钱再选一次?
Gavin: 因为美国的权力不只在总统手上。参议员任期六年,大致每两年有三分之一席位改选。中期选举决定国会还能不能支持总统,也决定州长这些地方职位由谁来做。它不是总统大选的重播。
选民在一次中期选举里,可能同时决定自己地区的国会代表、州长和地方职位。所以即使总统本人不在选票上,白宫接下来两年能不能把法案通过,州里的建设项目要面对谁,都和这一天有关。总统大选当然更受关注;国会的席位却隔两年就要重新接受检验。对于一位州长或参议员,这次选上之后还有完整任期,影响也不会因为总统下一次竞选开始就自动消失。
Raymond: 可这一次的翻转,怎么这么大?2024年不是很多人还觉得民主党已经不行了吗?
Gavin: 我觉得2024年有一部分民主党选民在生自己党的气。拜登原本给大家一种印象:他做一届,再让年轻一代接棒。最后退出得太晚,党内没有一场正常的初选。初选很重要,它能让地方政治人物在全国舞台上证明自己,也让选民觉得候选人真是自己选出来的。后来提名哈里斯,很多中间派民主党人能接受她做副总统,但不愿意别人直接要求自己接受她做总统。有人留在家里不投票,有人转向共和党。
初选还给州长、参议员、众议员一次走上全国舞台的机会。选民能在辩论和各州投票中比较这些人,党内也能真正发现谁有能力打全国大选。2024年这道程序几乎被错过了,很多民主党人因此觉得自己的选择被拿走。你可以理解总统自己挑副总统,但不能因为总统挑了谁,就要求所有人把这个人当作自己的总统候选人。我认识的一些中间派民主党人,对此一直有意见。
二、「你让我每次加油多付钱,我受不了」
Raymond: 如果要把选票和生活联系起来,你觉得这次最直接的东西是什么?
Gavin: 是加油站。美国很多人开大车,每次加油都是一笔明显的支出。油价涨了,你不是一个月看到一次,而是每周、甚至每天都要面对。超市里的鸡蛋、面包也贵了。很多商品还要靠卡车运输,能源价格上去,会一路进到生活成本里。你告诉选民「没有通胀」,他打开钱包就知道自己感受到的是什么。
Raymond: 我看到一组加油账单的数据:同样按十五加仑算,2020年一次是三十多美元,2022年接近六十美元;后来回落了一些,到这次选举前又接近六十美元。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,它几乎翻倍了。
Gavin: 就是习惯。美国人的工资并不一定低,但生活是按过去的价格安排的。突然加油、吃饭都变贵,感觉会很难受。2022年的通胀,很多人会怪拜登;这次有些价格变化又和特朗普政府的政策、战争及贸易冲突联系在一起。选民会把责任归给眼前执政的人。这里面有很多复杂原因,但他们不是在做经济学论文,而是在付账。
而且油价不只在加油站起作用。美国很多货是卡车送来的,运输成本上升,货架上的东西也会受影响。家里开的是大车,去超市又发现日用品更贵,一天里会碰到不止一次。你可以跟他解释,过去的通胀也有拜登的责任;但到了这次选举,很多人把战争后的油价变化和现任政府连在一起,这个关联在选民心里很直接。
Raymond: 而且这是每天都得面对的事情。
Gavin: 而且你躲不开。政治人物可以说很多宏大的话,加油机上的数字是选民自己看见的。
它也不是只有开车的人才会感到。杂货店的面包、鸡蛋,从物流到上架,每一步都可能包含能源成本。在美国生活的人长期习惯某种价格,突然之间要反复付更多的钱,很容易觉得日子变差。工资的绝对数字也许仍不低,但一个家庭不会只按收入判断自己能不能负担生活。那种不舒服,比候选人讲的政策口号更频繁地出现。
Raymond: 那民主党这次到底做对了什么?还是特朗普做错了更多?
Gavin: 两个都有。候选人质量比过去好,有些人年轻、形象也好。德州参议员选举里,James Talarico与Ken Paxton放在一起,普通人即使不先看党籍,也能感觉两个人完全不同。不过我觉得更大的力量还是对特朗普政策的不满。如果没有油价和战争这些事,单靠一个好候选人能不能在德州赢,我不敢说。过去德州也出现过很强的民主党候选人,还是赢不了。
德州以前就有Beto O’Rourke这样能让民主党人兴奋的候选人,最后仍然打不进去。所以我不愿意把这次结果全部归功于Talarico,也不愿意说找一个年轻、讨人喜欢的人就能改变一个州的政治底色。候选人当然重要;如果特朗普没有把一部分选民推得那么生气,同一位候选人面对的局面就完全不同。反过来,选民对执政党不满时,民主党也得拿得出能让人愿意投票的人。两个条件这次碰在了一起。
三、德州翻蓝,为什么还不能当成2028年的剧本?
Raymond: 德州对共和党有多重要,中国读者可能需要一个参照:加州长期是民主党的大州,德州在共和党阵营里也有类似分量。德州变色,我第一反应是「2028年共和党怎么办」。
Gavin: 我会先踩刹车。州长、参议员这次选上了,任期会持续,影响当然不是第二天就消失。但这次的投票结构不等于总统大选。德州还是一个偏红的州,至少不能凭这一次就说它永远会蓝。民主党里有些人现在特别兴奋,我想说:别自欺欺人。共和党选民生气、没来投票,不等于他们以后都支持民主党。
有些人以前会说,捏着鼻子也要给本党候选人投票。这次他们连鼻子都不愿意捏,索性留在家里。总统选举到了,他们也许会重新出来。总统年参与人数比中期选举大得多,而美国即使在总统选举里,也有很多人完全不参与。所以看到一个州的颜色变了,得先看投票规模和谁缺席。民主党这次当然赢了,但共和党不能被当作已经失去所有支持者。
Raymond: 你说竞选花钱,真正要买的是什么?
Gavin: 很多人想象竞选经费是去改变一个人的脑子,让他从民主党变共和党,或反过来。更现实的目标是让本来支持你的人出门。turnout,就是投票率。广告、电话、地面组织,都是为了让那个人当天真的去投票站。你那边的人很生气,他就可能留在家里;我们这边的人愿意来,结果就变了。
Raymond: 还有一个反直觉的地方。以前在深红州,共和党候选人只要赢了党内初选,大选可能就是顺水推舟。现在如果初选为了拿到特朗普支持,拼命和他绑定,大选时可能反而吃亏。
Gavin: 我们以前会说,the primary is the election——初选就是大选。现在这个逻辑可能变成共和党自招的诅咒。为了赢初选,你要靠近特朗普;到了大选,又有选民因为讨厌特朗普而反对你。他对共和党的影响力仍然很大,不会因为一次中期选举就消失。所以候选人不能离他太远,也不能靠得太近。这个距离很难拿捏。
过去在德州,共和党候选人拿到党内提名,往往就等于拿到最后的职位。这次有些候选人在初选里需要特朗普背书,选民到大选却可能对这种绑定反感。党内最受欢迎的姿态,未必能赢得州里全部选民。我们说「把狐狸放进鸡窝」,共和党自己允许特朗普有这么大的权力,现在就要承担他的决定带来的后果。但也不要以为他从此没人支持,他仍然能影响一大批选民和候选人。
Raymond: 未来两年会不会出现一场「我跟特朗普不熟」比赛?
Gavin: 有人会试着拉开一点距离,但不敢切得太远。他仍然是总统,还有很大的传播能力。很多人以前都说过特朗普已经出局,后来发现不是。永远不要太早认定他完全失去政治影响力。
他还可以直接在社交媒体上影响自己的支持者,也能影响地方候选人的初选。谁要是公开说「我完全跟他没有关系」,本党选民可能先不答应;谁说「我所有决定都跟他一样」,到了大选又会碰到另一群选民。今天选举输了,不代表这道题从共和党考卷上消失。
四、万斯原来是太子,现在成了靶子
Raymond: 这就轮到J.D. Vance了。如果你是他,今天早上醒来怎么办?
Gavin: 很难办。他原本可以期待继承特朗普的支持者,像被指定的接班人。现在政府政策引起不满,他既想保住那批支持者,又需要证明自己跟一些不受欢迎的决策有距离。共和党初选里的其他人会拿这点攻击他:那些政策发生时,你就在政府里面,你替它说过话,为什么现在才说自己不赞同?
尤其是伊朗战争。在其他共和党人看来,这会是一道很好用的初选题:你是副总统,离总统最近,许多决定都是在你身边发生的。如果你认可它,为什么选民要给你一次新机会;如果你不认可,当时为什么没有说出来?万斯本来盼着顺着特朗普的支持度往上走,现在同一段经历可能被反过来追问。他不能像一位从未进入政府的州长那样,轻松说自己跟这些决定无关。
Raymond: 特别是伊朗战争。候选人很难把自己从那段决策里完全摘出去。
Gavin: 对。Rubio、DeSantis或者别的共和党人,都会找自己的位置。DeSantis至少不属于这届联邦政府,他可以强调这一点。但离2028年还有很久,党内辩论之前,我不会说谁一定出来。两年在美国政治里像一个世纪。
DeSantis还有佛罗里达州的政治基础。这次德州等地方出现翻转,佛罗里达仍是共和党的重要地盘。他如果要重新进入全国竞争,会利用自己没有加入特朗普政府这一点,与万斯形成区别。至于这种区别能不能说服共和党初选选民,现在没人知道。
Raymond: 我把万斯叫「太子」,原以为接下来就是继位,现在反而所有挑战者都盯着他。
Gavin: 是。他还是有特朗普的力量在背后,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机会。但被看成最接近特朗普的人,原本是资产,现在可能同时是一笔负债。到党内初选时,这笔账一定会有人拿出来算。
共和党里一定会有人参加初选,向选民解释自己会怎样处理特朗普留下来的政策。万斯想继承他的支持者,其他候选人就会把他和这届政府绑得更紧。我甚至觉得,最后出来的人可能根本不是这届政府里的人。但我也不能把万斯排除:特朗普仍有足够的影响力支持他。等候选人真正站上辩论台,才会知道哪一种说法经得起追问。
五、国会拦不住战争,却能让人一遍遍坐上听证席
Raymond: 参众两院换了多数党,很多人会问:伊朗战争会不会因此很快停下来?
Gavin: 我不会这样推。国会对预算有权力,也能提出限制总统的法案,但总统可以否决。要推翻否决,需要两院都达到很高的票数门槛,靠几个共和党议员倒戈不够。国会能给总统压力,能把拨款拿来谈判,却不能轻轻一按按钮就叫停战争。我也不是中东问题专家,不会替伊朗判断接下来怎么做。
参众两院可以通过新的法案,特朗普可以否决;再要推翻他的否决,两院都得达到三分之二。你找来三五位愿意反对他的共和党议员,也到不了那个数字。国会可以利用预算权施压,决定联邦政府的钱如何拨,也可以用这个与白宫谈条件。但特朗普一向愿意和对手斗,不一定因为国会摆出筹码,就照国会的意思结束战争。我现在看不到一条很直接的路径。
Raymond: 我小时候看《纸牌屋》,总觉得国会里谈一谈、拉几个人,就可以把总统逼到墙角。
Gavin: 那是电影。现实里,要一次拉到足够多人推翻总统否决,难度大得多。
国会更可能用的是另一套权力:发传票、要求交资料、开听证会。白宫的部长和幕僚,跟特朗普走得近的企业负责人,都可能被要求到场回答问题。收到传票,你再有钱、再有影响力,也不能当作没看见。民主党人拿到国会多数后,这类场面我觉得会多起来。
Raymond: 中国听众熟悉的例子是TikTok负责人周受资到国会接受质询。那些问题不一定友善,回答的每一句都在镜头前。
Gavin: 而且听证会有表演的一面。议员如果找到一个好问题、一个好镜头,就可能一下成为全国性人物。所以他们既会问实际的问题,也会想让选民看到自己如何发问。
Raymond: 比如马斯克?
Gavin: 像他这样公开参与政治、与特朗普关系很近的人,当然会有人想问问题。但被国会叫去,跟SpaceX或特斯拉立刻遭受重大业务打击,是两回事。听证可能拖慢决策、迫使公司披露不愿披露的东西。我不认为一个党派不喜欢你,就足以把公司拆掉。两个党派同时认为一家公司伤害公众,那才是更大的风险。
马斯克自己站得很靠前,参与过政府事务,也公开投入政治,他比低调的公司老板更容易成为被盯着的人。国会里有人会想让他提交资料、到场回答问题,那会让他本人很难受。可是公司是否因此受到真正重大的监管打击,是另一道问题。美国两党都想对付同一家企业时,风险才会显著上升。只是一边的政治人物想让他在镜头前难堪,不等于特斯拉明天不能卖车、SpaceX明天不能发射。
Raymond: 我还是挺想看AOC对马斯克提问的。虽然我是马斯克的粉丝,这个画面一定有传播力。
Gavin: 议员也知道这一点。一个好问题、一段好镜头,能让本来只在本州有名的人突然成为全国人物。未来的听证不只是监督,也是政治人物的比赛。
大公司的负责人也不是第一次经历国会质询。科技公司CEO被叫到华盛顿,一边要准备材料,一边面对随时会在网上流传的提问。对一个想争取更大政治舞台的议员,那是展示自己愿意挑战权力的机会。对马斯克这种已经把自己放进政治争论的人,别人更容易找到理由要求他解释。他就算最后没有因为听证输掉公司业务,也未必愿意一遍遍去回答问题。
六、数据中心为什么成了AI焦虑的靶子?
Raymond: 我们讲回投资。德州有大量数据中心项目,州和地方政治一变,投资人就要重新问:项目还建不建?中国人可能觉得奇怪,给你建数据中心、带来资本开支,为什么当地人会反对?
Gavin: 美国有个说法,NIMBY,Not In My Backyard——别建在我家后院。很多人喜欢AI,也愿意用它,但不愿意看见附近多了一座巨大机房。网上有人说「美国人宁愿住在核电站旁边,也不愿住在数据中心旁边」,这不是真的民意调查,却抓住了一种情绪。
Raymond: 到底怕什么?电费、水,还是空气污染?
Gavin: 这些具体担忧都有:电价会不会涨,用水会不会受影响,施工给社区带来什么。但我觉得还有更深一层。AI公司的CEO天天讲,未来很多人的工作会被AI做掉。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抗议一家模型公司。他能看见的,是离家不远的一座数据中心。于是他对AI、对就业、对大企业的不安,全都落在这座建筑上。
美国人已经很久没有同时看到这么多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开工。你把一座数据中心放在家附近,对有些人来说,它是电、水和环境的问题;对另一些人,它提醒自己原来的工作也许会被AI替代。两种情绪混在一起。AI公司的负责人为了资本市场和产品宣传,常把未来的替代能力讲得很大;真正感到焦虑的人,找不到模型本身,却找得到工地。所以你去看数据中心的反对声音,有些问题能靠工程方案回答,有些是对整个AI产业的不信任。
Raymond: 这跟我对传统工厂的印象很不一样。工厂至少雇很多人。一个投入巨大的数据中心,建成之后长期岗位可能并不多。
Gavin: 所以光说「我给你工作」不够。它需要重新建立一种社会契约。你要在这里挣钱,也得让周围的人看见自己分到了什么。
过去一家公司把总部、工人和社区支持放在同一个城市,老板的家人也在这里,学校、图书馆、运动队都可能得到钱。现在很多大公司更分散,管理层看股价和利润,居民不一定看到同等的回报。你让他们相信一家科技公司会主动照顾社区,并不容易。数据中心尤其不同于劳动密集的老工厂,投入很大,运营时未必雇很多人。它要找其他东西给这个地方,否则人们只会看见占地和电力需求。
七、「钱给够了」,项目就一定能建吗?
Gavin: 有些项目会换地方,有些要延后,但我不觉得企业会在第一轮反对声里就全部放弃。真正开始投入大钱时,企业会去谈。居民担心用水,就把检测和治理写清楚;担心电费,就讨论补贴、自己建设电力设施或承担基础设施成本;想要学校、公寓、职业培训,就看公司愿意出多少。这些不是一句「我们会创造就业」能带过去的。
企业在还不必付钱的时候,当然希望少付。到了项目真的要落地,才会去找州长和城市谈判。你说担心水,就允许居民检查,把净化设备和费用谈进去;你说担心电,就给电价补贴或替地方建设新的供应;你想要学校、住房,企业也可以出钱。许多地方想要高薪岗位和资源,条件足够好,态度就可能改变。我不是说每个项目一定能成,而是不要把地方反对理解成所有管线项目立即归零。它意味着企业得让出更多利益。
Raymond: 这让我想到以前一座城市靠一两家大工厂活着。工厂办学校、医院、运动队,大家就认为它是本地的一部分。你说的数据中心也要签一份新合同,只是它能提供的长期就业远不如老工厂。
Gavin: 是。美国许多二三线城市经历过制造业退潮,对大企业不信任,是有历史的。你现在要它欢迎一座耗电很大的建筑,总得先说明为什么它值得欢迎。没有人会因为AI估值很高,就自愿替它付电费。
我想到礼来和印第安纳波利斯。礼来家族设立的Lilly Endowment长期支持当地的教育和社区项目,居民能看见这些钱留在城市里。它与今天的AI数据中心不是同一种生意,但这个故事说明一种关系:企业在一个地方长期经营,不能只从那里取走利润。过去美国工业城市也有这样的关系;后来企业越来越分散,很多社区失去了它。现在数据中心要进入这些地方,得重新谈这份社会契约。
老企业与社区之间曾经有一套更清楚的交换:它带来岗位,也支持周围的学校、图书馆和商店。制造业外流之后,很多城市失去这套关系;居民再看今天的大企业,看到管理层薪酬和股票估值越来越高,自己住的地方却未必更好。现在AI公司回来建机房,如果只展示资本支出有多大,居民未必买账。钱到底会留下多少,地方基础设施谁来出,才是他们关心的谈判。
八、美国有空岗,年轻人却觉得找不到工作
Raymond: 2024年有一批年轻人和一些过去不那么支持共和党的群体转向特朗普。这次他们会不会因为找工作的问题再转回去?
Gavin: 我会先区分「有没有工作」与「有没有你想做的工作」。美国缺电工、水管工、护士、焊工和技术人员。有些年轻人拿着大学学位,想去纽约、洛杉矶、旧金山,找稳定的白领职位。市场需要的技能、地点,和他们准备的不是同一套。
Raymond: 就像一个人读完大学,本来准备坐办公室,最后发现社会最缺的是他完全没学过的手艺,而且工作可能在底特律或哥伦布。你不能对他说「那你现在去当电工」就算解决问题。
Gavin: 对。美国长期给年轻人一种暗示:没上大学好像就低人一等。结果需要动手做的专业工作缺人,大学毕业生却发现自己投递的岗位太少。这是教育期待、职业训练与地方经济之间的错位。年轻人不愿搬家,也可能不知道怎样转换技能。那种挫败感是真实的。
美国有很多大学,大家长时间被教育成「一定要上大学」,没读过大学好像就成了二等人。可现在缺的是电工、水管工、焊工、修屋顶的人,还有医院和技术岗位。很多毕业生愿意做的白领工作,市场不需要那么多人。工作有,只是未必在他们想去的城市,也未必是他们预想的职业。原来想在纽约、洛杉矶、旧金山的人,可能要去底特律、哥伦布、克利夫兰、凤凰城或达拉斯。这个调整对一个刚毕业的人并不轻松。
Raymond: 我的总结说得有点极端:一个学社会学的博士,可能真的不想去刷墙、做水泥工,或者当护士。
Gavin: 没那么严重,但方向差不多。工作岗位与人的想象对不上,情绪就很容易波动。
这种落差会让一个人很生气,哪怕统计上仍有岗位空着。他看到的不是全国所有职位,而是自己准备了几年后能不能在想去的城市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。
年轻人会发现,自己花了很长时间准备一种工作,社会给出的机会却在别的行业或别的城市。也有人愿意去医院、仓库或学校做事,仍要重新学习、重新安排生活。美国有空岗和有人在找工作,这两件事并不互相抵消:空岗不一定适合正在求职的那个人。政治情绪常在这种错配里冒出来。你不能只给出一个宏观的「工作机会总量」,就当每个年轻人的问题都得到回答。
九、「你抓了一些人,却让更多人害怕」
Raymond: 我在硅谷遇到一位阿拉伯裔朋友,他有体面的工作,却说自己出门会随身带护照,担心被误认、被带走。一个正常生活的人,为什么会有这种恐惧?
Gavin: 美国需要移民,也需要做建筑、餐饮、清洁这些工作的人。与此同时,有些选民认为移民抢了自己的工作。特朗普抓住这股情绪,把强硬执法变成政治承诺。可政策一旦执行得很重,被影响的不会只有真正被遣返的人。合法居留者、他们的家人、长得像某个被盘查群体的人,也会担心自己出门遇上麻烦。
我们是移民国家,又确实缺愿意做蓝领工作的人。很多没有合法身份的人也在工作,做建筑、打扫卫生、在餐厅做饭,不是每天待着等救济。一些地方对这种状态长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因为企业需要人手。另一部分选民则觉得自己的工作被抢了,收入出了问题,就容易把身边的新移民当成原因。其实不少地方的工作机会减少,跟制造业和资源往少数城市集中有关;解释这些变化很难,找一个具体群体来怪容易得多。
特朗普瞄准的也是一批会被移民议题强烈动员的选民。他需要他们去投票,于是对ICE执法提出强硬要求。镜头里如果出现错误抓人、过度用力的画面,影响的就不只有被带走的人。周围所有担心自己也可能被当成目标的人都会改变日常行为。你说的那位朋友,做的是体面的工作,却还要随身带护照,这就是这种恐惧怎么传开的。你可能抓了三十万人,却让一千万人生气、一千万人害怕。
这些人里还会有合法居留者。他们看见执法人员一瞬间被要求抓更多人,担心有人没经过足够训练,或者把自己也认错。每一个被拍下的过度执法片段,都会让这种担心传得更远。
很多选民原本支持管理边境,并不意味着他们愿意看到一家人被拆开,或执法人员对人用很重的手段。支持同一项政治口号的人,对实际执行的容忍线并不一样。特朗普以为强硬可以持续换来支持,过了那条线,反过来也可能把原来的支持者推走。
Raymond: 我觉得未来两年,ICE这边可能会消停一些了。
Gavin: 肯定会消停得特别厉害。
十、跛脚鸭的两年,企业反而能睡觉?
Raymond: 如果总统是共和党,国会两院是民主党,接下来是不是典型的gridlock,政治僵局?对美国经济会怎样?
Gavin: 很多人的直觉是僵局一定坏。我认识的一些企业家却觉得,至少短期内可能睡得好一点。前两年政策变化、关税、贸易冲突都可能突然落下来。现在总统和国会会花大量精力相互牵制,新政策没那么容易出来。对某些企业,这种可预期性比不断有新政策更重要。
对他们来说,美国企业本身仍有相当大的经营空间。联邦政治影响外部政策,州和城市则直接影响工厂、机房和具体的建设许可。如果一个地方不接受数据中心,企业可以去找另一个愿意谈条件的地方。资本并没有因为华盛顿互相争吵,就失去所有能去的地方。
Raymond: 可政府什么都做不成,长远看总有代价。
Gavin: 我同意长期可能不好。需要处理的基础设施、财政、社会问题不会自己消失。但不能把联邦政府想成一切。对一个数据中心,州和城市往往比华盛顿更直接。一个地方不想要,项目可能去另一个地方。所以联邦僵局,不等于所有投资马上停下来。
这也是美国比较特别的地方:联邦层面僵着,州和地方仍可能做决定。同一个项目在一座城市被反对,不代表全国都不欢迎。企业可以重新选址,可以去谈电力和公共服务安排。所以我不把「跛脚鸭总统」简单翻译成美国经济停摆。企业担心的往往是政策变化太突然;如果变化暂时慢下来,有人反而会继续投项目。
Raymond: 共和党常说small government,小政府。共和党总统加民主党国会,是不是就把政府变小了?
Gavin: 不完全是。小政府讲的是联邦政府提供多少服务、管多少事、收多少税。两党互相制衡,更多是让政府难以改变现有政策,不代表现有服务会突然缩小。它是in check,被约束住,不是自动瘦身。
共和党讲的小政府,通常是希望联邦层面的服务和政策少一些,把更多事情留给州、地方或市场。现在两院换了多数党,并不会因为双方做不出新法案,就让既有服务消失。税收、拨款和政府职能都还在。只是其中一边想推动大的新变化,另一边就有能力阻挡。你可以说总统受到制衡,不能把这种制衡直接当成一个更小的联邦政府。
Raymond: 从中国观众的角度看,还有一个问题:特朗普对中国谈判,会因为国会变了而变弱吗?关税会不会停?
Gavin: 他在国内事务上更难承诺一切都会通过,谈判筹码可能会受影响。外交上总统仍有权力。至于贸易战,我不认为他会轻易取消自己已经推行的政策,也不能给你一个确定预测。未来两年美国的注意力很可能放在内部,至少我不觉得会突然把全部精力转向中国。
如果是总统可以自己处理的外交事务,他仍然能做决定;如果谈到需要国会配合的国内安排,他就不能像以前那样保证所有承诺都会兑现。对谈判另一方来说,这会改变对他承诺的判断。但贸易政策能变多少,还要看他自己愿不愿意改,以及国会到底提出什么。现在让我说中美关系会立刻转好或转坏,我没有这样的把握。美国人接下来更多会讨论自己的油价、工作和政府内部争执。
十一、2028年的候选人,今天还没有写好名字
Raymond: 最后谈2028年。选举刚结束,预测市场上的候选人概率已经在大幅跳动。我们要怎么读这些数字?
Gavin: 当作当时的情绪,不要当答案。共和党里,万斯有特朗普支持者这笔政治资产,也要背这届政府的包袱。Rubio、DeSantis或者新人物会不会出来,党内初选和辩论都很关键。现在说谁肯定赢,太早。
共和党一定会有党内竞争。万斯得到特朗普的支持,不代表其他人就会让他直接接班。Rubio、DeSantis或者别的候选人,都有理由强调自己和这届政府不一样。我现在认为万斯能不能拿到提名,大概还是一个很开放的问题。特朗普的影响力在那里,不会轻易放弃他;但一些共和党选民也已经对特朗普不满。初选辩论开始前,说哪个名字会最终出现,我不敢押。
民主党那边更没有明确的接班人。哈里斯可能重新尝试,AOC会被讨论,乔治亚州的参议员Jon Ossoff也受到关注。Ossoff能在一个竞争激烈的南方州胜选,说明他不只靠纽约或加州那样的传统民主党票仓。他年轻,竞选时谈工薪家庭和生活成本,形象也比较干净。有人因此想象他去参加总统选举,可他现在说自己只考虑做好参议员工作,也完全正常:本州选民刚把你选上,不想听你第二天就说要去竞选别的职位。今天这些名字都还只是可能性。
Ossoff让人感兴趣的地方,在于他能在乔治亚州这样的竞争州赢选举,而不是只在民主党最稳的州取得高票。他谈工薪阶层和生活成本,这些议题刚好也是中期选举里选民最在意的。但南方背景只是一个优势,不是一张全国通行的门票。民主党还有其他州长、议员和全国人物会在初选前出现,今天被市场看好的人,也得先接受本党选民的比较。
北方有些州本来就比较容易支持民主党。一个来自南方、能在共和党也有竞争力的州获得支持的候选人,可能帮助民主党进入原本难打的地方。这是有人看重Ossoff的原因。但一位参议员是否能在全国舞台上经受初选、辩论和总统大选,是之后才知道的事。现在还很早,党内初选之前,你真的不知道最后会是谁。
如果你也在看这个方向,或者不同意上面的判断,欢迎写信到 [email protected]——不想写信也没关系,把邮箱留在下面就行。
新的对谈与研究发布时,直接送到你的邮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