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气轮机 - 卡住了AI 革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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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现在买一台要五年以后交货,他还是选择不扩产。」
—— 唐奕波,谈燃气轮机厂商的扩产意愿
嘉宾: 唐奕波|私募基金研究员,公众号「奔波儿r」作者
一台燃气轮机,订单已经排到五年以后,制造商给出的扩产计划却仍然很克制。买不到大机器,数据中心就去买小机器;小机器也不够,燃料电池、燃气发动机,甚至退役飞机发动机改成的发电设备,都成了备选方案。
我原来对缺电的想象很简单:多装光伏,再配上储能。唐奕波把这笔账拆开后,我才发现,一年发了多少电,和需要用电的那一刻能不能供上,是两件差别很大的事。中国曾经补过这个缺口,美国正在经历另一种补法,欧洲则出现了自己的结构性矛盾。
唐奕波从2018年开始研究新能源,后来沿着光伏的瓶颈,一路看到电网、发电厂、发电设备和电力监管。这场对话里,他解释了一个被长期下行周期塑造的行业,如何突然撞上AI的数据中心需求:三家设备商为何迟迟不扩产,叶片从图纸到订单为何要三四年,一家废弃电厂又为何能卖出高价。
聊到最后,问题落回了股票。缺电的故事足够大,也足够好懂,但当整条产业链都被找过一遍,好故事还剩多少赚钱的空间?
本期录制于2026年8月12日。文中「今年」「现在」及市场判断均对应录制时点。
以下是对话全文(经编辑整理,有删节)。
一、为什么光伏装得越多,还会缺电?
Raymond: 在AI这波浪潮之前,你就是能源研究员。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个行业的?
唐奕波: 2018年。我刚毕业,到泰康资产工作,一入行看的是光伏。那时候刚经历「531」退补,整个板块暴跌。我是从周期最差的时候开始看的。
Raymond: 怎么找了这么个行业?
唐奕波: 应届生进入大机构,没得选,领导给你安排。好的行业早就有人看了。那时候食品饮料、茅台、医药如日中天,轮不到你。我被分配了光伏和环保,环保后来不看了。
泰康很重视价值投资,研究总要问五年、十年以后,终局是什么,商业模式怎么样。我复盘光伏,就觉得这个商业模式很差,特别典型的是「龙头必死」和「后发优势」。
看2018年以前十几年的历史,技术路线不断迭代,原来的龙头可能直接倒闭,连退成第二、第三名的机会都没有。同一条技术路线里,后进入的人又能用更便宜的设备,做出效率更高的产品。你今年买了设备,明年别人买得更便宜,效率还更好,就把同样的东西生产出来了。比如设备价格比你便宜三分之一,效率又可能高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,单位资本开支的产出就差很多。技术路线迭代之外,同一条路线里也在不断淘汰先投产的人。从商业模式看,我当时很难喜欢这样的制造业。
Raymond: 后来你写「全球缺电」,视角怎么从光伏转过去的?
唐奕波: 研究国内新能源,会发现它发展的瓶颈在电网。光伏、风电是间歇式发电,电网承担不了无限多的新能源。顺着这个问题看,就会注意到2021年的拉闸限电。
很多人的直觉是,中国煤电这么丰富,新能源又装了这么多,为什么还缺电?当时新能源增长很快,但新建煤电被压低了。电力装机看起来增长很高,稳定电源却没有同步增长。
这里首先要分清楚:我们缺的到底是什么? 如果看一年发了多少度电,光伏、风电都在增加电量。但下午五点,你现在就需要用电,天快黑了,风又不好,光伏、风电发不上来,这时需要核电、水电、煤电、气电这样的可控电源。
电量的单位是千瓦时,负荷的单位是千瓦。负荷是一个时点的功率:这一秒,我要用多少电,你就得供上多少。
Raymond: 所以装了1吉瓦煤电,也不能按1吉瓦都能随时供上来算?
唐奕波: 要考虑冗余、启停时间,不能按百分之百。举例说,可以按0.8吉瓦可用来理解。风电、光伏在需要的时候究竟能贡献多少,折算就低得多,不能直接把装机数字加过去。
还要看可控电源和最高负荷的比值。按我当时研究的口径,一般要超过1.2,留出20%的冗余。这个比值下来了,电力系统就容易紧张。
Raymond: 但作为居民,我几乎没什么感觉。
唐奕波: 因为优先保民用。你开空调、开灯可能不受影响,但厂家会很明显地感受到「错峰生产」:这几个小时你开,之后换别的厂开。居民体感不强,不等于生产端没有缺口。
Raymond: 厂家就得协调生产时间。我们补了总体发电的量,但没补上随时要用的那部分。
唐奕波: 对。随着经济发展和生活需要,基础负荷还在增长,大概每年五六个点。这个需求很稳定,稳定电源没跟上,就会出现缺口。
二、光伏旁边放一组电池,就能解决问题吗?
Raymond: 中国后来怎么补上这个缺口的?
唐奕波: 解决方式很直接。我记得当时讲「三个80GW」,连续几年每年批准建设80吉瓦煤电。具体批准的年份我记不太清,但核心就是把稳定电源重新补上。
中国建得快,批完以后一年多就能建成。我觉得这体现了体制上的优势。之前是转新能源转得太猛、太快,现在认识到了稳定电源的问题,核电在建,气电也在发展,煤电建设量也回到了更高的水平。
Raymond: 那未来会不会又遇到基础负荷不够?
唐奕波: 我觉得国内不太需要担心同样的问题了。之前煤电压得太低,现在即使从「三个80」往下走,每年新建规模仍然比原来高。只要保持补充稳定电源,就可以满足负荷增长。
Raymond: 我看过一些介绍中国基建的片子,讲风光不稳定,就配储能。我的理解是,光伏加上储能,就能变成稳定电源。这个理解对吗?
唐奕波: 方向对,但量级不同。储能要同时看功率和时长,不能只看配了多少。
比如1吉瓦光伏,配20%到40%的储能功率,就是0.2到0.4吉瓦,再配两个小时。这种配比主要解决日内平衡:中午光伏发太多,用不掉,存下来,晚上再用两个小时。
但今天光照很好,明天阴天怎么办?你要把今天的电移到明天,甚至跨两天、跨一周,需要多少储能?这就完全不是同一笔账了。
按我研究时看到的一个估算,1吉瓦光伏,配1吉瓦储能功率,再乘十个小时,也就是10吉瓦时电池,才大概能变成可控系数0.6到0.7的电源。成本会非常高。
Raymond: 会爆炸,会爆炸。
唐奕波: 你原来配的是零点几,再乘二;现在配的是一,再乘十。还有中国企业在非洲开矿,当地电网不稳定,要靠光伏加储能自己供电。我看到的项目,为了满足全天用电,光伏功率和电池容量的配比大概要到1吉瓦对应16吉瓦时,即便如此,用电可靠性也只有大约90%。
Raymond: 我之前真没算过这笔账,总觉得太阳能电站旁边加个储能电池就解决了。
唐奕波: 日内平衡和全天候供电,要求差得很大。
Raymond: 中国的缺口很快用煤电补上了,为什么美国又出现这个问题?
唐奕波: 美国和欧洲原来的状态不同。美国电力需求大概十年没增长,欧洲更长。需求不增长,就没必要不断新建稳定电源。多装一点光伏,让气电少发一点,原来的系统可以维持平衡。
疫情以后,美国制造业投资开始上来,半导体、新能源车、电池工厂拿到补贴,陆续建设。最初的需求增长还不是AI带来的。它已经很多年没有大规模补充新电源,新增用电一来,原来平衡的系统就开始紧张。之后AI又把需求推得更高。
Raymond: 中国是稳定电源没跟上,美国是需求突然上来了。
唐奕波: 对,美国这一轮主要是需求拉动。之前没有增长时,很多问题都被掩盖了。
三、电价上涨,什么时候才轮到设备商赚钱?
Raymond: 美国的解法是什么?
唐奕波: 很难像中国一样,拍下三个80吉瓦就开干。中国有工人、有设备,说装就装。美国主要靠市场化方式解决:先涨电价,再激励更多人投资发电。
问题是,这个过程很慢。需求上来,不会立刻变成燃气轮机订单。先是原来的富余被消耗,接着电价上涨,发电厂利润改善,到了某个程度,发电商才有动力去投新的电站、买新的设备。
美国用天然气发电很多,燃气轮机在那边的作用,可以类比中国煤电厂的发电设备。我们明显看到燃气轮机订单变好,已经是2024年年中了。从疫情后制造业投资起来,到设备订单真正起来,中间过了好几年。
Raymond: 钱先被发电厂赚到了?
唐奕波: 对。像核电发电商CEG、天然气发电商VST,原来在下行周期也很惨,后来电价上涨,盈利好起来,股价先有反应。等到它们愿意建新电厂,再去向GEV买设备,才传到设备商。
而且一开始可能先消耗库存,设备商还没感觉那么强。等库存买完,要求它生产新机器,缺口就明显了。
Raymond: 叫GEV生产新东西的时候,已经更迟了。
唐奕波: 是。上一个下行周期把发电厂和设备厂都伤得很深。刚有一点好转,它们不会马上扩产。到现在,扩产仍然很克制。
Raymond: GEV是什么样的公司?它是从通用电气拆出来的新上市主体,但业务很老。
唐奕波: GEV就是GE Vernova。我们今天讨论的主体是燃气轮机业务,生产天然气发电设备。这个行业集中度特别高,通用电气、西门子能源、三菱,三家大概占全球市场85%。
更关键的是,你看当年新卖的设备,是这三家;从燃气轮机商业化以来,把历史装机加起来看,也还是这三家。几十年了,几乎没有改变格局的新进入者。
Raymond: 中国厂商没有来?
唐奕波: 一方面是资源。中国富煤、少气,过去烧煤就能满足很多需求,没有那么强的天然气发电内需去推动这个产业。
另一方面是技术。燃气轮机的难度,可以类比航空发动机。两者有一些相通的制造能力,能做航空发动机叶片的厂商,一般也能做燃气轮机叶片,只是具体尺寸、要求不同。航空发动机要求体积小、推力大,燃气轮机要求持续运行、稳定可靠。燃烧温度很高,设备要长时间工作,对材料、叶片和制造工艺的要求都很高。
这也是为什么燃气轮机和航空发动机被称为工业制造业上的皇冠。资源禀赋加上技术门槛,形成了今天这个格局。
Raymond: 听起来它有点像我们平时想找的好生意:壁垒很高,竞争对手只有几个,还都是老面孔。
唐奕波: 格局确实稳定,壁垒也高。但商业模式好,不代表任何时候都赚钱。你还是要看供需。上一轮它们照样亏损、裁员、关工厂。
四、降价40%,为什么也抢不走维修生意?
Raymond: 你文章里讲过,GE降价40%都抢不走别人的客户。按中国制造业的经验,三家里总会有一家出来打价格战,为什么这里打不动?
唐奕波: 先澄清,那次想抢的是服务份额。燃气轮机的商业模式,和一般工业设备不太一样,是卖设备和服务打包,航空发动机也类似。
卖一台机器,同时签大概15年的服务合同。设备要用很久,工况又差,要不断小修、大修、更换备件。发电厂自己很难完成这些维护,通常要和原厂签合同。
Raymond: 像AppleCare?
唐奕波: 比AppleCare强制得多。它涉及专业维修和备件,你很难不买。把每年的服务金额加起来,可能是设备售价的两倍多。
举个例子,不是说某个具体型号:一台设备卖1000万美元,后面的服务合同可能是2000万到2500万美元。上一轮涨价之前,设备可能是低毛利、零毛利,主要赚后面的服务钱,服务合同的营业利润率大概能到40%。
Raymond: 所以一台机器整个生命周期的价值,可能是3500万美元?
唐奕波: 对,1000万美元来自设备,另外2000万到2500万美元来自服务,修15年。所以GE当时想抢的,就是别人后面这块生意。
Raymond: 但服务为什么这么黏?我帮你修,便宜一点还不行?
唐奕波: 服务里最赚钱的,其实是备品备件。 有点像去4S店修车,你单独到零部件工厂买东西,和到4S店更换,价格不一样。
但这三家设备不一样。GE要修西门子的机器,就要准备西门子型号的备件。你不生产它的整机,却去专门生产它的零件,这件事不经济。
如果不自己做零件,还是向原厂买,再由你来维修,原厂已经把最赚钱的那部分拿走了,你能剩下多少?只做服务没那么划算,连备件一起做,又没有足够的规模支撑。
我记得当时管理层还讲,下个季度要帮别人维修多少台,后来目标一直没完成,尝试了一段时间,也就不继续做了。
Raymond: 卖完机器,有15年的维修合同,现金流很好,为什么它们还会进入那么长的下行周期?
唐奕波: 大概从2015、2016年开始急速下行,到2024年才明显转好。2018年最惨,三家都在大规模裁员、关工厂。
任何的行业,供需其实就决定你这个行业的状态,不取决于你的商业模式多牛逼和你的壁垒有多牛逼。 上一轮美国气电建设时,需求好,三家都扩产。等电力需求不增长,设备需求会断崖式下跌。
Raymond: 为什么会跌得这么快?比如原来一年要100吉瓦,难道不是降到80?
唐奕波: 设备服务的是新增需求。假设用电每年增长5%,需要新增100吉瓦来满足;增长降到3%,可能只需要60多吉瓦;增长变成零,新的电源也就不需要了。
已经建好的那批设备又很新,没到更换的时候。于是新增设备需求可能从100掉到10、20,原来的生产能力还在那里。即使只有三家,也会供给过剩、打价格战,设备甚至负毛利卖。
五、订单排到五年以后,为什么还不愿扩产?
Raymond: 我之前听过GEV管理层谈扩产,大意是:谁能告诉我下一届政府是什么党派的?这个担心很直白。
唐奕波: 对,它们上一轮伤得太深了。之前这些业务都在大集团里,亏损很严重,投资人要求剥离,才有了后来独立出来的上市公司。
美国电力需求长期不增长,加上新能源政策的影响,新建天然气电厂的动力很弱。厂商一边承担原来的产能,一边面对需求收缩,最后只能裁员、关厂。你现在说又要进入一个大周期了,它们很难马上相信。
Raymond: 所以下行主要是需求没了,不是又多出了一批竞争对手。
唐奕波: 是。需求迅速收缩,供给再跟着减。到2018年,我记得三家都宣布裁员大约30%,关闭大约三分之一的工厂。这件事离现在没那么远。
Raymond: 这轮AI需求已经很明显了,扩产计划还是不大?
唐奕波: AI拉动电力需求太猛,每年还在上调预期。现有燃气轮机产能满足不了,但它们给出的计划大概是三年扩25%。比如原来50吉瓦,三年以后62.5吉瓦,非常保守。
Raymond: 同样是紧缺品,换成中国厂商,扩产反应会完全不一样。
唐奕波: 我觉得也和管理层有关。这三家都是经历过很多变化的老公司,职业经理人管理。从职业经理人的利益出发,维持高位周期可能比激进扩产更舒服。你现在买一台要五年以后交货,他还是选择不扩产。
Raymond: 那缺口总得有人填。
唐奕波: 所以就出现了整个「北美缺电链」。大家先买大型燃气轮机,也叫重燃,买不到,再去买轻型燃气轮机。
重燃一台大概500兆瓦,轻燃比如50兆瓦,原来更多用于油田现场发电。买不到一台大的,就买十台小的。轻燃的发电成本高一些,但至少可以交付,贝克休斯就吃到了这部分需求。
按我们当时看到的大致成本,重燃每度电约0.06美元,轻燃约0.08美元。轻燃也不够,继续找别的。
Raymond: 再往后是什么?
唐奕波: Bloom Energy这样的燃料电池。成本当时至少每度电0.12美元,比重燃贵很多,但交期短,三到六个月就能交付,安装也方便,跟抽屉似的,可以堆叠。
早期它的项目更多是医院、学校、小园区,有时只是补充电源。要一次供500兆瓦、1吉瓦,那时候还没有经过同等规模的验证,但云厂商已经等不及了。
Raymond: 所以买的是一个更贵、验证还没那么充分,但能更快拿到的方案。
唐奕波: 对。再往后,是卡特彼勒、康明斯、潍柴的燃气发动机。柴油发动机有改成烧天然气的产品,体量更小、转换效率也没那么高,但可以拿来发电。
还有FTAI,原来做飞机发动机相关业务,把发动机改成发电用途。你原来很难想象这些东西会一起被拿来给数据中心供电,现在都出现了。
价格涨,然后出现很奇怪的供给;价格涨,出现很奇怪的供给。 这是一个非常完整的供给曲线,缺口从重燃一路扩散到更贵、更小的设备。
六、决定这个周期的,是大厂扩产,还是一片叶片?
Raymond: 听下来,如果靠一家私人企业自己解决电力问题,为了拿到电,什么鬼事情都能做出来。那这个周期怎么结束?先看到后面这些发动机卖不出去吗?
唐奕波: 我觉得真正的结束,还是要看重燃扩产。假如重燃可以很快交付,你还会选后面那些更贵的方案吗?
现在GEV给的是三年扩25%。如果三年能翻倍,后面很多方案的经济性就没有了。一台重燃顶很多小设备,它决定供给什么时候会明显增加。
Raymond: 所以观察这条链,关键还是看GEV、西门子能源和三菱什么时候扩。
唐奕波: 对,但它们想扩,也有供应链瓶颈,尤其是叶片。叶片扩不出来,整机厂想扩也没用。这条供应链又几乎都在海外,所以不能只看下游整机厂的意愿。
我们当时去研究叶片,就是因为西门子能源管理层在财报会上说,扩产瓶颈在叶片,正在找供应商解决。
这个领域大的供应商主要是Howmet和PCC,做高端铸件。它也依赖熟练工人,不能有订单就马上把产能拉起来。我们研究时看到,Howmet的收入已经增长很多,但员工数量还没有回到疫情前的水平。
Raymond: 公司在美国?
唐奕波: 在美国。疫情期间裁掉了一批人,后来再想招回来,并不容易。
对中国供应商来说,这种极度短缺反而是一个机会。正常情况下,客户没必要冒险换供应商。燃气轮机这么贵,叶片又是关键零部件,一旦出问题,影响的是整个发电厂的运行。你说「换个中国厂商试试」,客户不会轻易答应。
Raymond: 只有原来的供应商实在供不上,才愿意试新的。
唐奕波: 是。所以我们去看国内供应链,看到应流股份、豪迈科技。其中应流做的是燃气轮机热端叶片,要在高温里工作,不断旋转,还要长时间稳定运行,要求非常高。
应流原来就做铸件,和GE、卡特彼勒有客户关系。它想往更高端的铸件走,就去和GE谈。2015年开始做叶片时,客户给了一张图纸,说你试着做。没有钱,也不是拿着一个大订单开始做。
大概花了一年,才做出第一个样品。注意,是一个样品,不是一批样品。
Raymond: 一个叶片做出来,能放到燃气轮机里测试了吗?
唐奕波: 一个叶片是不配被上机验证的。它只能证明你有能力把这个东西生产出来,先不谈良率,也不谈批量。
有些东西做出来,一检查性能就不达标,根本不用讨论后续。第一个合格了,再做一小批,证明你能相对稳定地做出来。燃气轮机又不只用一片叶片,一片怎么验证?
Raymond: 我还以为是把这一片插到别人的设备里。这也太难了。
七、一张不给钱的图纸,为什么有人愿意做十年?
唐奕波: 之后还有小批量、测试、上机验证,一步步走。早期良率很低,可能做十个才成一个。你得证明可以量产,客户才会继续给你机会。
真的上机后,还要跑很长时间,验证可靠性。这个设备要用很多年,零件不能今天运转正常,就算验证完成。客户要确认它在很长的运行周期里都可靠。
从第一次给图纸,到真正拿到付钱的订单,大概三到四年,而且拿到的还只是小批次、小型号订单。这已经是比较快的速度。换一个客户,比如再进西门子的体系,还要重新走验证。
Raymond: 所以并没有一个「我已经替GE做出来了,别家就直接收」的捷径。
唐奕波: 对,不同客户都要验证。你能理解为什么这件事很难后来居上:别人已经开始了很多年,你现在看到行业好,再从第一张图纸开始,还要走很长的路。
Raymond: 应流现在到了什么状态?
唐奕波: 从我们开始看,到现在股价最高涨过五倍,目前大概是三倍,已经被广泛认识了。大家知道它是国内燃气轮机叶片的龙头之一,领先不是突然发生的。
它需要满足几个很苛刻的条件。第一,必须很早就开始做;但第二,那个时候国内没有需求,海外又在下行。你要么特别前瞻,要么有很强的信仰,才愿意一直往里投。
我们看的时候,它净利润大概只有一个亿,但每年研发投两三个亿,资本开支也投两三个亿。研发费用率在制造业里算很高的,十几个点。这样的投入,持续了十年。
Raymond: 这是拿一种VC(风险投资)的态度去做企业。
唐奕波: 是。我们也去见过公司。董事长年纪已经比较大,但一讲起技术,就两眼放光,精神特别好,特别兴奋。你见到他,能理解为什么2015年就愿意下这么大的决心,持续做这么难的事情。
Raymond: 当时还是个非常逆风的周期。
唐奕波: 非常非常逆风。国内没有需求,只能做海外;海外又处在下行周期。所以这件事难的地方,不只是技术本身,还有你能不能在没有需求的时候一直做。
Raymond: 刚才提到的公司都已经涨了很多。今天再看缺电产业链,还有什么比较早、市场没充分认识的地方?当然,这些都不是投资建议。
唐奕波: 如果只说设备链,我觉得已经很难了。从GEV、西门子能源的重燃,到轻燃、燃料电池、卡特彼勒的燃气发动机,再到国内潍柴,这条逻辑已经扩散了很远。
你一年前能想象,中国发动机厂商会给美国数据中心发电吗?所以基本上到这一步,供需缺口也已经解决了。发动机不像重燃,有那么明确的叶片瓶颈,相关厂商的扩产也很积极。它们单台的功率小得多,但可以靠数量补上。
Raymond: 我脑子里的画面,是数据中心旁边停着很多小车,像蚂蚁一样往里面送电。
唐奕波: 不是车,是发动机。把发动机放在厂房里,一台一台发电。它们体量小,就用很多台。
Raymond: 很多台一起给这个庞然大物输送养料。
唐奕波: 对。但从股票看,这些设备公司的价格已经有很充分的反应了。
八、美国建不下的数据中心,会搬去哪里?
Raymond: 那设备之外,你在看什么?
唐奕波: 有一个可能比较偏左侧的方向:美国的数据中心如果建得不顺,会不会往别的地方迁移?
在美国建设备,看上去现在是不缺了。但能明确看到的,还有地方上的阻力。数据中心推高电力需求,居民会问,我得到了什么好处,为什么电价还涨了?各州政策不同,联邦希望加快建设,地方却有自己的选民、政策和反对声音。
如果这些阻力拖慢建设,美国可能就建不成原先计划的那么多数据中心。那一部分需求就得找别的地方。推理业务可能需要离用户近,放在美国;训练有可能移到更友好的地方。
Raymond: 所以你看的不是设备这一段,而是发电这一段。
唐奕波: 对。到北欧建电厂,用的可能还是那几家的设备。但假设数据中心需求不能停,迁到电力更充足的地方,就是一种解决办法。
日本、韩国、东南亚都能看到数据中心和发电厂的建设计划。欧洲也可以看,但欧洲内部差别很大。原来数据中心集中的几个区域,电网容量已经紧张,有些地方接不进去了,建设就开始往南欧、北欧转。
南欧有光伏,北欧有水电、核电。哪里电力和电网容量更充足,哪里就可能承接新增需求。
Raymond: 具体落到什么样的公司?
唐奕波: 比如我们研究的一家北欧电厂,当时股息率大概5%,又是市场化发电商。如果需求上来,电价上涨,可以直接反映到利润里。
这里要区别两类公司。一类是市场化发电商,电价变化会影响盈利。另一类是受监管的公用事业公司,赚钱主要看准许回报。
举个简单例子:投100亿元,给8%的准许回报,就是8亿元。市场电价怎么变,盈利不会像市场化发电商那样弹性很大。想增长,主要靠多投资,把资产规模做大。
Raymond: 原来给附近居民供电,现在旁边突然来了一个愿意出更高电价的数据中心,市场化电厂就可能有变化。
唐奕波: 大致是这个逻辑。但落实到盈利,需要数据中心真的建成,用上电,不能光看到宣布投资。这里有时间差。
Raymond: 所以实体上已经看到迁移,股票上未必都充分反映。
唐奕波: 是一种可能。原来大家把这些公司当公用事业、防守型股票。需求真发生变化时,市场才可能重新看待它。
但也别以为换个国家就随便接网。日本、韩国、欧洲,一些能建的地方也已经被大型云厂商占得差不多了。你现在去申请接网,有些地方要等八到十年。
Raymond: 美国也有类似情况,云厂商到处申请,哪里先有空位就去哪儿建。
唐奕波: 对。它们最希望的还是接电网。自己供电是无奈之举,电网有很多电源互相备份;自备电源一旦出问题,就麻烦了。所以大家都在抢可以接进去的位置。
九、看了二十年电力,会不会反而错过变化?
Raymond: 受监管的公司没有那么大的电价弹性,为什么海外分析师仍然喜欢推荐?
唐奕波: 因为确定性高。欧洲电力需求很多年不增长,他们习惯的是这种环境。受监管公司虽然没有价格弹性,但现在确实需要扩电网、补基础负荷,多投一些钱,利润就能按规则增长。
这种公共设施公司也有五年规划。未来投多少钱、资产做到多大,大致可以推算每股收益。再加上分红,看起来稳,而且增长可以预期。比如一个公司原来是15倍市盈率,大部分利润用于分红,现在有了新资本开支,分析师就能把资产扩张对应的增长算进去。当然,投资的钱可能要靠借债或融资,但这个增长路径是有规划的,比猜未来市场电价容易把握。
Raymond: 他还是在传统赛道里,选盈利最确定的人。
唐奕波: 对,不追求那么大的弹性。我觉得背后也有担心:数据中心真的建得起来吗?建成以后,需求会不会不稳定?看了二十年下行,很难突然相信会长期涨电价。除了俄乌冲突带来的那一轮,过去很长时间没见过这种事。
Raymond: 看得久,反而成了包袱?
唐奕波: 这种现象很常见。一直研究一个行业,可能会错过它发生巨大变化的机会。我认识的传统汽车研究员里,大部分早期都错过了比亚迪、特斯拉。
对比亚迪,他们记着过去产品、经销商、库存的种种问题,等它真的起来了,还不相信。脑子里会有一句话:我都看这个行业十几年了,还能没你懂吗?我十几年都没经历过,怎么可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?
但十几年没发生,不代表下一年不会发生。
Raymond: 要提醒自己,别做个老灯。那欧洲今天真的到了缺电的阶段吗?
唐奕波: 欧洲整体比美国慢。长期去工业化,需求一直低迷,最近才开始恢复,还没出现美国那种明显的总量缺口。但结构性矛盾已经很明显了。
比如中午光伏多,电价很低;到了下午或某些季节,电价拉得很高。这也是欧洲储能发展很好的原因,它可以利用日内价差。总量没缺,不等于每个时段、每个地区都没有问题。
如果数据中心继续落地,需求可能进一步增长。我看到的比较保守的预期,大概是未来几年电力需求每年增长2%左右;把数据中心更乐观的情景算进去,可能到3%多。对电力系统来说,这已经是很大的增长。
Raymond: 美国已经演过一遍:平衡了很久的系统,突然多几个点的需求,新增电源跟不上。
唐奕波: 是。如果欧洲也出现这种情况,它调整政策、新建电源的速度,我觉得可能比美国还慢,就可能再次形成缺口。
Raymond: 那最早看什么指标?
唐奕波: 接网申请。欧洲数据中心申请接网的量,我印象中,2025年初是200多吉瓦,10月到300多,2026年六七月到大约450吉瓦,增长很快。
这只是我看到的统计口径,而且是非常初步的申请,有些可能只是问询。它首先反映的是想找电、想占位置的需求在变强。
十、四亿欧元买的,到底是什么?
Raymond: 这些申请主要来自美国公司吗?
唐奕波: 我看的那组统计没有拆申请者,是把电网的数据加总,不能从里面直接看出来。
美国以前也出现过申请量大增,但口径要小心。发电侧,比如光伏想接进电网,会排队;用电侧,数据中心要用电,也会排队。两个方向不是一回事,不能把所有接网量都当成数据中心负荷。
还有一些申请,只是想先把位置占住。就跟北京排新能源车牌似的,不管买不买车,先把号占上。所以会有重复或者最后不落地的申请。
Raymond: 接网申请是早期指标,后面还得看实际建设和落地。
唐奕波: 对。你已经能看到很多去北欧、南欧投资数据中心的消息,但最终还是要跟踪建了多少。然后还有一些很具体的行为:买废弃工厂、买退役电厂。
工厂可能已经很破旧,但旁边有变压器,可以接电网。买它,未必是看上厂房,而是看上这个接入条件。欧洲去工业化留下的旧资产,在这个时候又有价值了。
我看到RWE的一处退役火电厂,已经不能继续发电了,但有接网条件,卖了4亿欧元。
Raymond: 等一下,这4亿欧元,买的是一个接网的权利?
唐奕波: 你可以这么理解。地未必有那么值钱,旧火电设备还要拆。关键是有这个接口,买下来就能用电。如果重新申请,可能是八到十年。
Raymond: 等于把十年的时间价值折到今天。
唐奕波: 对,时间很关键。数据中心想尽快上线,当然会想办法缩短等待。
Raymond: 我很喜欢你这种研究方式。看起来在讲宏观、历史,最后能落到很具体的公司。但现在燃机、出海、电厂到处都有人聊,如果把市场拥挤程度分成一到十分,你会打多少分?
唐奕波: 八分或者九分,已经很拥挤了,非常拥挤。
这条链从2023年就开始演绎,已经走了三年。从国外到国内,从成熟、可靠的发电方案,到更边缘的方案,都被找过了。到今年三四月,我经常在视频号上刷到「燃机出海」,那个时候我就觉得,是不想再继续玩这条线股票的时间点了。
Raymond: 我最近也反复刷到。其实我对这个行业没有很深入的研究,都已经觉得挺热闹了。
唐奕波: 这个赛道热度感觉仅次于内存。叙事特别大:AI、电力、能源,还有供给瓶颈。但从股票的角度,我觉得已经演绎得很充分了。特别热、特别拥挤,现在很难挣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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