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 年 11 月 1 日

Anthropic冲刺IPO:2万亿美元估值贵不贵?

捞上来就折价的模型 · 老客户花了九倍的钱 · 一人药企 · 下一个Coding还是Codi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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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捞上来就折价的模型 · 老客户花了九倍的钱 · 一人药企 · 下一个Coding还是Coding

    「这大模型行业是非常非常残忍的,我更认为它是一个海鲜业,海鲜捞上来就开始不断地折价。」 —— Raymond,谈前沿模型的保鲜期

    嘉宾: Aaron(周玖洲)|《涉市未深》主播、二级市场投资人;Raymond Huang|《苔藓之火》主播、科技投资人

    主持: Diane(丁教)|《科技早知道》主播、「声动活泼」联合创始人

    一家巴西公司,跑到上海找中国大模型。它现在主要用Anthropic和OpenAI,却打算在2027年底把一半Token用量转到开源模型上。客服、销售、改图,已经跑通的任务能省则省,更难的开发再用贵的模型。Raymond听完问了一句:要是Anthropic明天又出了个更聪明的模型,你的工程师会不会还想用最好的?对方没有回答。

    这笔账,差不多也是这期对话一直在算的账。便宜的模型够不够用,贵的模型到底多聪明,客户愿意多付多少钱。往上再走一步,才是一家成立五年的公司,凭什么让人用两万亿美元讨论它的估值。

    2026年10月26日,Anthropic公开S-1招股书。上半年收入接近163亿美元,约为上年同期的14倍。做过投行的Raymond看到了抢先上市的定价权,也看到了一个“海鲜业”:模型刚捞上来,保鲜期就开始倒数。长期做二级市场投资的Aaron不完全同意。他觉得淘汰这么快是阶段性的,更值得想象的是模型公司下场做药、和客户一起解决问题,再分享收益。

    Diane把两位投资人拉回几个实在的问题:账上不缺钱,还上什么市?她也想弄清楚,季度经营盈利,怎么和半年800多亿美元的净亏损摆在同一份报表上。聊到中国模型,刚才还意见一致的两个人,判断又分开了。这是《科技早知道》与《苔藓之火》《涉市未深》的一次串台。两万亿美元是讨论中的估值,全年收入也有各自的预测;能不能兑现,才是后面的争论。

    以下是对话全文(经编辑整理,有删节)。

    一、不缺现金,为什么还要抢第一个上市?

    Diane: 我们过去常把Anthropic看作行业里的老二,现在它似乎有反超的态势。为什么选择这个节点上市?

    Aaron: 大家默认OpenAI是老大,很大程度上因为它出现得更早。但拆到具体行业,比如AI Coding,也就是AI编程,Anthropic才是领先者。我把这次上市理解为编程赛道的老大要上市,而且它不会只局限在编程。

    我对它的理解已经发生变化。它有机会成为各行各业运行的底层基础设施。至于上市时间,我觉得有一点抢跑的意味:在一个赛道里成为第一家上市的公司,本身就有声誉价值。

    智谱和MiniMax当时也争先恐后上市。除了融资,企业还会考虑自己在资本市场的位置。对Anthropic来说,能否拿到当下最高估值,也许并不是唯一的考量。

    Raymond: 我补充一点。我以前做了很长时间投行,主要就是帮这些企业上市。2014年有个印象很深的例子:京东和阿里都要上市,两家都很好,为什么还要讨论谁先冲?

    因为先上的人比较有定价权。对二级市场投资人来说,你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:这家公司我以前没买过,现在能买了。开始路演,故事是你讲的,赛道是你定义的,该看什么指标,也是你先说。投资人信了、买了,这个市场的参照就被你立起来了。

    第二名就尴尬了。投资人会问:前一家我已经买了,你后来,你得打点折吧?不然我为什么买你?同一个赛道里,先上市在估值上往往能占一点便宜。

    另一边的压力是OpenAI。它还在私募市场融资,也在抬收入预期。Anthropic可以说,我现在不急着上。但如果OpenAI的钱融到了,再往前推一推,压力还是会回来。下面那个地板在不断往上抬,你不上,并不等于对手也停下来。

    Diane: 但它五月份才完成融资,账上资金还很充裕。所以这次更多是在抢占估值高地?

    Raymond: 我觉得有这个原因。但上市还有一件事,大家容易只看IPO那一下融了多少钱。更重要的是,我拿到上市公司的身份,就打开了更多融资渠道。

    有些公司上市,甚至不卖新股,只卖老股,这次根本没有融新钱。可你上市以后,有机会拿到更好的信用评级,就更容易借债。条款好的时候,借债比发股票还直接、还划算。以后要用钱的时候,你能走的路就多了。

    Aaron: 我抛个问题:AI大模型到底是轻资产还是重资产的行业?

    Raymond: 我觉得是重资产。从整个社会层面看,这肯定非常重,是一个大型制造业。问题只是:谁付这个钱?有些公司让别人买硬件,放在别人的资产负债表上;有些公司愿意自己吞下来。

    Aaron: 我也把它看作超级重资产的业务。我的判断是,它需要储备足够的资金,将来可能自己下场做更重的投入。

    现在几个合作方,同时是渠道、资金方、股东和资源提供方,其中又有自己的竞争产品。模型公司很难把命运全部交给某一家。AI发展的这些年,上游芯片、数据中心拿走了很多利润,没有钱谁都干不了。今天多储备一点,就可能为明天的竞争多留一点缓冲。

    二、一家公司值不值两万亿美元,到底怎么算?

    Diane: 投资人并不只能投Anthropic,还有其他科技公司可以选择。1.5万亿到2万亿美元,它撑得住吗?

    Aaron: 我的看法相左,我觉得可选的标的没有那么多。不能直接拿它和云服务厂商比较,它更适合与大模型公司比较。OpenAI是可比对象,但多数二级市场投资人还投不了。

    既然MiniMax和智谱已经在港股上市,我们可以拿来比一比。我给Anthropic的2026年全年收入拍一个数,大概600亿美元:招股书里,上半年已经160多亿美元,下半年我拍400多亿美元。这是我自己的收入预期。

    MiniMax和智谱也在增长。我稍微乐观一点,假设MiniMax全年五六亿美元、智谱超过十亿美元。我们先不用利润比较,简单算PS,也就是市销率,用股权估值除以一年的收入。

    Anthropic如果是1.5万亿美元,除以600亿美元,就是25倍PS。按照我当时对另外两家公司收入和估值的估算,智谱接近30倍,MiniMax低一些,大约13倍。

    收入体量和模型能力也得一起看。MiniMax假设6亿美元,Anthropic是600亿美元,差了100倍,定价当然不一样。MiniMax的倍数低一点,我能理解。但如果Anthropic是25倍PS,智谱接近30倍,我拿着美元,会怎么选?我肯定选全球龙一、龙二,估值倍数还更低的。所以按这笔账,1.5万亿美元撑得住。

    Raymond: 我非常同意Aaron。正常人听到1.5万亿、2万亿,反应肯定是:没听过这么大的数。你这公司才做几年,凭什么?为什么我的工资就不涨?

    但认真想一想,它的收入也很高。到了九十月份,过了暑假,美股投资人通常已经在看明年的收入预测。你拿今年收入算一个PS,拿明年收入再算一个,完全可能是两种感觉。我们不能只对着两万亿那个数发愣。

    我猜今年年底可能到1,000亿美元左右的年化收入规模。我会拿这个数往明年推,再看对应的PS。

    还有,做到这个体量,本来就不容易。二级市场投资人为什么常常愿意给大公司不同的估值?因为走到这个量级,它已经证明了一些小公司还没证明的东西,业务的确定性会不一样。

    再想想最后谁来买。除了普通投资人,还有那些大的长仓基金、养老金。你去波士顿,一条街上可能就有很多这样的大基金,每个都想在组合里买到足够分量的AI资产。以前没有一家独立的大模型公司摆在那里让你买,现在有了,这对他们是很不一样的选择。

    三、「海鲜捞上来就开始不断地折价」

    Diane: 从技术和竞争看,它还能保持现在的优势吗?

    Raymond: 刚才我们其实是在做二级市场投资人很熟悉的事:线性外推。今年1,000亿,明年1,500亿、2,000亿,拿着这个数往后算。但二级市场投资人当然会错。碰到这么大的技术浪潮,很多时候我们根本搞不清楚正在发生什么。

    这大模型行业是非常非常残忍的。它是一个大型制造业,我更认为它是一个海鲜业,海鲜捞上来就开始不断地折价。

    招股书披露了一个数据,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披露:第三季度超过80%的收入,来自过去六个月发布的模型。你想一下,六个月。下一轮做不好,收入可能就会受很大的影响。

    它又兼具了制造业的不好,又兼具了海鲜业的不好。 前面要花很多钱,东西做出来以后又在不断过时。所以你问我,未来几年Anthropic还能不能一直领先?我不敢确定。

    我们只有几个基础假设:过去做得很好,算力积累得好,有机会做更多实验;人才也是全球最顶尖的一批,而且还在看到其他实验室的人才往里面流。它已经参与了很多客户的工作流程,数据也在积累。理论上,它有概率继续坐在这个王座上。但能不能坐稳,我不确定。这可能就是最大的投资风险。

    Aaron: 80%收入来自六个月内的新模型,这个数据确实惊人。但我觉得它是阶段性现象,未必是一个长期常态。

    现在前沿模型迭代太快了。不要说六个月,一个月、两个月、三个月,都可能翻天覆地。所以最前沿的厂商,主要收入自然来自最前沿的几个模型。老模型的那部分空间,会留给国内模型、开源模型,或者其他厂商更便宜的产品。

    等到有一天,迭代没这么快了,情况就变了。我们过去讲芯片的摩尔定律,18个月翻一倍,一直翻;后来18个月翻不了倍,速度就慢下来。那你会发现,7纳米、6纳米、5纳米都可以用了,不会一两年就淘汰。我觉得模型现在这种状况,是阶段性的。

    我对不断诞生“新王者”这件事,一直有一个问号。企业能不能保持地位,和上市早晚没有直接关系,但它上市时处在什么位置,很重要。

    快手上市了,字节跳动还没上市,这不意味着快手就能凭上市改变短视频里的竞争位置。反过来,如果你本来已经领先,就可能利用资本市场的资金和更大的影响范围,加强领先。

    今天这一轮浪潮,我们数来数去还是微软、谷歌、亚马逊。往前翻二十年,互联网泡沫的时候,它们的名字是不是也在?它们也经历过那一波。只要不犯战略级别的错误,领先者遇到的可能就是阶段性的消沉、阶段性的崛起。新王者没诞生,老的王者做几个俯卧撑,过得好再蹦跶两下。这就是美股的现实。

    Raymond: 对,这点很重要。回看移动互联网,从创业公司跑出来,最后真的成了新王者的有几家?不要说新王者,跑成一个“小太子”的都不多。Uber、Instacart、DoorDash,这些已经算很成功了,但绝大部分新创造的市值,还是被原来的大公司拿走了。Facebook就是PC互联网时代成立的公司,并不是移动互联网出来的新公司。

    我觉得往后十年,这种情况可能只会加剧。大模型需要更大的资本投入,账上没有百亿、千亿美元,你连牌桌都上不了。技术跑得快是一回事,谁有钱一直跑,是另一回事。

    四、客户花了九倍的钱,买的是什么?

    Diane: 招股书里的另一个数字是约900%的净收入留存率。它衡量的是同一批客户收入的变化,这些客户花了更多的钱。

    Raymond: SaaS,就是订阅制软件公司,经常会看这个指标。比如去年你买了Zoom,一年100美元。今年它多卖给你一个功能,你花了120美元,同一个客户的收入就变成1.2倍。

    这时候软件公司已经很高兴了。今年加个功能,明年再加一个,过几年100美元变200美元,多好。

    但Anthropic这边的九倍,更多是用量变了。以前只让AI写一点代码,现在你会把很长、很复杂的任务交给它。随手做一个网站、一个视频,再让它接着干别的。Token,也就是模型处理和生成内容的计量单位,会随着这些任务大量消耗。你要它干的活越完整,用量就越不一样。

    所以我觉得,往后看,对Token的消耗还会往上走,而且可能是非常快地往上走。

    Aaron: 这个数字令人惊讶,但它的商业模式和传统SaaS不完全一样。收入里,固定套餐订阅只是一部分,更大一部分来自API调用,也就是其他产品和企业系统直接调用模型。

    去年一个客户可能刚刚尝鲜,只用了很少一点。今年发现能解决问题,开始正式使用,用量一下就放大了。

    Diane: 所以也有去年比较基数低的原因?

    Aaron: 对,从尝鲜变成正式使用,这个增幅会很大。数字很惊人,但我觉得更应该关注的是,客户真的开始大量使用了。

    很多人一直在讲AI泡沫,可这个说法太笼统。数据中心建设上有没有局部泡沫?一些芯片囤积里有没有?可能有。但你看Anthropic的客户,过去一年从尝鲜走到疯狂使用,这是真实发生的需求。

    很难就这样给整个AI产业扣一个泡沫的帽子。你去看这份招股书,会发现真实需求爆发得很吓人。

    五、卖完模型之后,为什么还要自己做药?

    Diane: 我们以前经常讨论,除了Coding,大模型真正能赚钱的商业模式还有什么。Aaron,看完这份S-1,你的想法有变化吗?

    Aaron: 我觉得我以前对大模型公司的理解有误。以前能够通过公开资料深入研究的公司太有限,仔细看Anthropic、OpenAI怎么做生意以后,我的想法有了变化。

    我觉得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模型提供商。往前多走一步,它是世界运行的底座;再往前走,我不夸张地说,将来会成为各行各业的商业合作伙伴和共创者。

    从我把模型卖给你,你拿回家自己用,变成我和你一起用模型解决一件事,再一起分成这个商业收益。

    已经能看到一些端倪。Anthropic和医药公司一起研究新药,也收购了一家叫Mithril Medicine的一人公司,开始自己参与新药研发。它从给别人提供工具,走到了自己下场做事情。

    我想象中的AI时代公司,可能就是一个人、三个人、五个人,却能搭起很大的业务架构。

    还有Ode with Anthropic,是它和其他机构合作成立的AI服务公司,去帮各行各业把模型用到实际问题里面。这比FDE,也就是驻场交付工程师,还要往前一步:不只是给你部署,而是跟你一起解决问题。

    可以设想,如果有一天,它研发出一种罕见病药物,再由外部合作伙伴完成临床试验、审批和商业化,它应该拿到怎样的收益?

    今天有些罕见病药物没人愿意投入研发,因为商业效益算不过来。如果以后能批量推进研发,这件事可能就有经济效益了。那Anthropic在里面应该拿到怎样的分成?这得看它到底创造了什么落地价值。

    投行也一样。今天很多团队仍然在做PPT、准备路演材料,真正必须由人去打交道的工作,占比未必那么高。其他行业也会遇到类似变化。所以我看它的想象空间,不只是一家卖模型的公司,而是能够进入很多业务的底座型公司。

    Raymond: 我同意Aaron,但稍微有一点差别。我非常相信,大模型会成为很多生意的底座,像水电煤一样。只是水电煤未必只有一家垄断。中国电力这么发达,也分不同电网;不同国家都有自己的水电煤。Anthropic会是里面很重要的一家,但未必把所有东西都拿走。

    新药、FDE往前走,这些事情也说明模型公司在找新的变现办法。今天API收入占大头,可API开放出来,就面临被模仿、被蒸馏的风险。产品一出来,就变海鲜了。

    假如更前沿的模型留在自己内部,不放API出去,拿它研发新药、蛋白质结构,或者新材料,再按结果收钱,是不是就能把保鲜期拉长?你卖出去的东西变了,生意模式也可能跟着变。

    六、「下一个Coding可能还是Coding」

    Raymond: Diane刚才的问题,其实就是“下一个Coding是什么”。这是一个万亿美元的问题。我经常说一句话:下一个Coding可能还是Coding。

    很多人把Coding理解成程序员写代码,AI在旁边帮他自动补全。我觉得这个理解太窄了。在数字世界里,你做的很多事情,最后都可以通过编程完成。

    比如我做一个聊天机器人,陪我爸妈聊天。从最后呈现的东西看,它是Coding的结果;但我爸妈感受到的,会是“我在用一个编程工具”吗?做视频、做工具、把工作流程自动化,也有类似的情况。

    所以大家经常拿Coding的业务上限,跟程序员的工资比。我觉得不一样,应该把视野放到整个白领工作、企业研发投入的范围。你比较的那个盘子,已经不是同一个盘子了。

    Coding自己的上限就还很高,远没达到。再往外看,还有很多我们现在没想到的事情。

    Diane: 所以可触达的市场,不只是程序员用AI,也包括普通人借助编程完成任务,以及模型公司进入新药研发这样的行业。还有哪些数据,让你们更看好这门生意?

    Raymond: 有一个数据让我印象很深。2026年4月,Anthropic内部使用Claude,按官方标价折算的价值,超过了当月不含股权激励的人事费用。

    往后很多公司可能都会走到类似的位置。怎么走?一种是人变少了,工资支出下降;另一种是你给AI投入得更多。买闭源模型也好,用开源模型也好,都是在拥抱一套新的生产力。钱花在AI上的比例不断提高,花在人身上的比例就可能下来。

    我的预测是,科技公司可能在2027年陆续做到,其他行业可能到2028年。这会带来什么社会问题,我们另说。但在企业里面,人和AI怎么分工、钱怎么花,我觉得会有很大的变化。

    Aaron: 我还会看人均创收。按当时的口径粗算,Anthropic的人均创收明显高于另外两家大模型公司,差距很大。

   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:如果所有公司在同一个没有壁垒的市场竞争,这种规模优势会非常强。但现实世界有不同市场、不同客户圈层,各家公司还是可能找到自己的空间。这个前提,做中美比较的时候不能忘。

    Diane: 还有客户分散度。前五大客户以外的收入占比,从2026年第一季度的64%,升到第三季度的79%。它越来越不依赖少数几个大客户了。

    七、季度经营盈利,为什么半年还亏了800多亿美元?

    Diane: 第二季度的经营利润已经接近10亿美元,但上半年净亏损却超过800亿美元,这两个数字怎么理解?

    Aaron: 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账面、非现金的损失。800多亿美元的净亏损中,有700多亿美元来自公允价值调整,属于会计层面的损失。

    Raymond: 我看到有些公众号,就拿“Anthropic又亏了800多亿美元”做大标题。但凡这种,我就直接取关。这里面的会计关系都没讲清楚,光拿一个大数吓人。

    Aaron: 没办法,要点击量。不看到那个标题,可能就不点文章了。

    Raymond: 我们播客也可以说:“为什么Anthropic亏了800亿,又拿两万亿上市?”

    Aaron: “震惊,Anthropic巨亏800亿。”

    Diane: 两个大数字,标题就出来了。

    Raymond: 不看招股书,你真不知道它是怎么一路走过来的。2023年,收入才四千多万美元,研发费用四亿多美元,十倍于收入。

    四亿多美元,今天听着好像根本不算钱。当年可不是这样,收入才四千多万。投资人会问:你花了这么多钱,next token也能预测了,那你怎么不能预测收入在哪?下一个客户是谁,next customer就预测不了?

    再看2026年上半年,研发费用占同期收入的59.8%。你说这个大不大?当然还大。但从收入的十倍,降到59.8%,变化已经非常大了。

    Aaron: 还有一个我觉得很重要的数据:一美元算力支出能带来多少收入。

    投一美元,只拿回来五毛钱,那就在持续失血。到2026年第二季度,大致是一美元算力支出能拿回两美元收入。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转折。

    如果这个季度的情况能持续,趋势能保持下去,继续采购算力、签长期合同就有支撑。但我们不能只拿一个季度来说,要看它是不是昙花一现。

    八、股东也是供应商,合作关系就是资金自循环吗?

    Diane: 约48%的收入通过云平台合作伙伴产生,这么高的渠道占比,会不会是潜在风险?

    Aaron: 潜在风险肯定有,但我目前仍然把它看作一种合作和竞争并存的商业环境。Anthropic没有完全绑定某一家,某一家云厂商也没有完全绑定Anthropic。双方都在发展自己的模型和渠道。

    如果把它理解为直营和分销,早期利用几大云厂商,把产品卖给更多客户,我觉得没有问题。不能仅仅因为这些公司互相合作,就认定业务是资金自循环,甚至直接推导成财务造假。

    如果自己的渠道足够强,Anthropic也可以减少对其他渠道的依赖。要观察的是它有没有在拓展自己的客户关系。

    Raymond: 很多人一看新闻,就开始想:这家公司怎么又是Anthropic的投资人,又是上游,又是下游?这边给它做芯片,那边帮它卖模型,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可你放进大公司里面看,这些决定往往是不同部门做的。

    投资部门负责战略投资,想的是哪些模型公司值得投;云业务部门要卖东西,要收入。它可能几家都投,也可能几家的模型都卖。能多赚钱就多赚钱,没必要每次都先选一个队站好,再把其他人排出去。

    真要处处排他,最后就变成一个个孤岛。所有东西都要自己做,那合作还有什么意义?

    Diane: 那你们觉得最大的风险在哪里?招股书的风险因素甚至会提到AI可能带来的极端后果。

    Raymond: 我先说为什么会写风险因素。招股书里有这个部分,律师会建议什么事情要写清楚。将来投资人亏了钱,会说:你当时要是告诉我,我就不买了;你没说,现在我来告你。所以公司会把各种可能性都写进去,很多地方也有律师沿用的模板。

    但我真正关心的,还是接下来有没有新场景,有没有大的收入机会。到底谁会给你付大钱?

    毕竟它已经和供应商签了非常大的算力合同,接下来有很多钱要花出去。

    Diane: 客户没有和它签同样长期的合同,但它锁定算力是长期的。

    Raymond: 对,用中国话说,就是期限错配。你跟上游签了很长的承诺,客户将来用多少,还没有同样的保证。

    但数据中心建起来,就是要花很多钱。你不可能等别人都建好了,再过去说我现在要买。对方也不一定卖给你了。所以前面这些投入,有些就是必须提前做。

    如果收入能持续涨上去,消化这些承诺的压力就不一样。

    Aaron: 我觉得更可能出现的风险,并不是所有AI需求突然消失。客户试了半年,发现一点用没有,明年集体不再使用,这种情况我觉得概率较小。

    更可能的是,需求还在快速增长,落地也是真的,只是没有大家想象得快。对一家被寄予很高增长预期的公司,明年收入即使增长30%,也可能明显低于预期。

    收入还在增长,估值照样可能往下修。 我倾向于这种场景:实际需求是真的,只不过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快,最后变成严重低于预期。

    九、同比增长几倍之外,中美模型公司要比什么?

    Diane: MiniMax和智谱的收入也在快速增长,但和Anthropic相比,规模明显不同。Aaron,你长期关注这两家公司,怎么比较?

    Aaron: 单看同比增速,意义没有那么大。一个新行业从渗透率接近零,走到10%,增长数字通常都非常快。新能源汽车早期就是这样。

    从10%到30%,速度仍然很快,大家开始讨论风险;再往后,玩家更多、竞争更激烈,增长变慢,利润空间也可能收窄。今天还在早期,增长1,000%还是400%,不能直接告诉你最后谁能活下来。

    我更在意几个问题。第一,现金流哪个季度能转正,转正以后能不能持续。这决定了公司在融资环境不好时能不能活。

    你不能假设每一年都能在市场上拿到钱。现在融资顺利,企业可能会抓紧把钱融进来,因为它知道,翻过这一页,市场未必还那么好。明年还会不会有同样大的资金量愿意支持数据中心?二级市场还会不会给同样好的融资条件?都不一定。

    第二,投入的钱到底能不能带回收入。算力投入与收入之间的关系,有没有逐渐改善?如果始终不能覆盖,商业模式还需要继续迭代。

    Diane: 那有些已经上市的公司,是不是还处在很早期的阶段?

    Aaron: 企业发展的不同阶段,评判标准本来就不同。天使、早期VC,也就是风险投资,可以承受当期收入很少、研发投入很大的情况;到公开市场,投资人需要用另外一套标准审视它。

    港股越来越像VC市场,再搞不好,要搞成天使市场了。

    Raymond: 我觉得和钱在哪里有关。美国私募市场的钱足够多,可以把一家公司撑到很大,甚至万亿美元估值,再去上市。中国有些公司,天使轮、A轮、B轮走下来,私募的钱还撑不到那么大的体量,就得去公开市场继续融。

    所以同样叫上市,可能美国的公司已经走得很远,中国有些公司还更像在做一轮成长融资。两边到了不同的阶段,不能只因为都已经上市,就把它们当成完全一样的生意来比。

    再一个,用户愿不愿意付钱、企业愿意付多少,中美也差挺多。这是从SaaS时代就留下来的付费习惯。收入长成今天这个样子,有这个现实在里面。

    今年上半年,市场很买账的是:中国公司用比较少的卡、比较低的成本,也能很快追上前沿。这很厉害。但往前看,还能不能一直这么追?模型能力、数据、调用限制都在变。原来有效的办法,接下来能不能继续有效,我觉得要打个问号。

    Aaron: 还有一个比喻需要拆开。我们常说AI是水电煤,但我不觉得所有层次的模型都会成为人人用得起的公用事业。

    普通聊天可以很普惠;真正能创造更多商业收益、能力更强的模型,可能有更高的价格和使用门槛。它可能更像炼好的汽油里面的97号。钱不够,我可以加93号嘛;我93号也不加,我加便宜的、加柴油行不行?也可以。

    所以我更关心的,还是能力怎样变成客户愿意支付的钱,以及这些钱能否支持公司继续投入。

    十、中国开源模型的机会,只是便宜吗?

    Raymond: 从DeepSeek横空出世开始,就有人说,中国模型这么便宜,美国前沿模型这么贵,应该没人用了吧?事实证明,并没有这样。大家对更聪明的模型,还是有很强的需求。

    你想,如果公司预算够,你是不是希望请一个更好的学生?能请到北大的博士,而且他真的能做出不一样的东西,那你愿意多给钱。今天我们可能还在请小学生来上班,模型每更新一轮,就从小学生到初一、初三,再到高中、本科,之后才分985、211,再到硕士博士。能力还会往前走,企业会为这种差异付钱。

    Diane: 但也有公司用中国开源模型,做出了不错的产品。未必所有任务都需要最强的闭源模型。

    Raymond: 我上个星期刚好见了一家巴西公司。他们现在绝大部分模型支出都在Anthropic和OpenAI上,计划到2027年底,把50%的……不是支出,是Token用量,放到开源模型上。

    所以我才会在上海见到一家巴西公司。他们就是来看中国大模型,准备采购。

    他们很多东西已经跑通了,客服、销售、改图、视频,今天的模型都能做。换到开源模型,是为了降本增效。企业内部更难的开发,还是用前沿模型。这个安排很好理解。

    但我问他:如果Anthropic接下来出了一个新模型,能力明显提高,你的员工、工程师,不会要求还是用最好的吗?这个问题,他没有回答。

    如果你认为中美模型就差两三个月,那普通任务用便宜的、难任务用贵的,账当然很好算。可如果差距拉大呢?前沿模型突然多了一种我们没想到的能力,就像它不只读了北大博士,连清北复交的博士后都瞬间读了一遍,那这笔钱又不一样了。他今天来上海大采购,也得看中国模型以后能不能贴得够近。

    Diane: 很多创业公司也在这么做,用最好的模型做研发,日常运行则用便宜模型。初中生能完成的活,没有必要一定找博士。我觉得一定时间里,中国开源模型还是会有自己的天地。

    Aaron: 我犹豫的地方是,它的估值究竟从哪里来。

    此前市场把某家公司叫作“中国的Anthropic”,给高估值,是因为大家觉得它可能接近全球第一梯队。高估值并不是因为它便宜,而是因为大家相信它能够赶上。

    如果后来没有看到差距继续缩小,就需要重新问:估值来自性价比、使用范围,还是解决具体商业问题的能力?

    我原本更期待第三条路。企业拿模型,不只是跑一下程序,而是解决真实业务,最后要算成本和收益。只要这件事能跑通,就能形成价值。

    但今天Anthropic也在向下走,和企业合作、解决业务问题,甚至自己做药物研发。开源厂商在落地层面,也会遇到前沿闭源模型的竞争。如果后者解决同一个问题的效果更好,创造的收益更大,客户可能还是愿意付更高的价格。

    所以我会重新检查自己的判断。我曾经对中国模型缩小差距很有热情,但也要问,现在出现的信号,是不是在往我原来想象的方向走?

    Raymond: 我可能没有那么悲观。我做中国大模型季报,每一次会把主要模型过一遍,感受真的很不一样。

    年初有一阵,觉得差得好远,根本看不到头:算力有限制,数据也有限制,越追不上,感觉越落后。后来新版本出来,又逼得很近,再后来又拉开了。每次季报,我们就在讨论今天到底差几个月。这个过程是个波浪。

    我还是相信中国的人才密度、技术能力。还有DeepSeek这样的团队,很多推理和工程方法都愿意开源。这种智慧,我觉得还有很多。股票不好说,但技术上,我还是愿意乐观一点,它还有往前走的空间。

    Aaron: 大家都喜欢问这个问题。

    Diane: 我觉得也可以想想手机:Android和苹果,一个开源生态、一个闭源生态,它们解决的需求并不完全一样。

    前段时间我去高通的活动,看到一些开源模型已经能放进本地的眼镜和小型AI设备,解决日常基本问题。没有必要每件事都去调用Anthropic或者ChatGPT。这两种生态会在不同领域重复出现。

    Raymond: 对。但我觉得这个行业还比较早,经常会把现在类比成2014年。那时候苹果手机出来几年了,大家还是疯狂换机。我自己大概到2018年以前,还在每年换;后来就不怎么换了,因为换了和没换好像差不多。每个人可能都有这么个时间点。我觉得大模型还没完全走到那个时候。

    Diane: 如果只是拿来聊天,我最近的体感已经没有前几年那么强了。但Agent,也就是能执行任务的智能体,在长任务上仍然有很大差别,包括它的Harness——围绕模型组织工具、上下文和执行流程的系统——做得好不好。不同使用场景,感受到的提升确实不一样。

    十一、看好Anthropic,是否意味着上市就应该买?

    Diane: 如果你们管理一只基金,Anthropic上市后,会配置吗?

    Aaron: 要看估值。你讨论要不要买,都是在当时那个时间点做决定。得看那一天市场怎么样,大家有多兴奋,给它什么价格。

    SpaceX那么稀缺的标的,也不能直接推出“上市就必须买”。好的公司照样会经历预期过高和价格波折。你要看上市前大家有多兴奋,给出的价格是什么。

    上市前的一些交易可以当温度计。如果大家已经交易得特别贵,情绪已经特别热,就值得多看一下。

    如果看未来十年,我倾向于配置这类公司;如果只看上市后一个月、两个月,就得看当时的热情是不是过头了。如果情绪过于亢奋,我会选择等一等。机会永远是有的。

    Raymond: 我跟Aaron的想法差不多,但可能更乐观一点。我会倾向于配,差别是超配还是低配。

    这么大的一轮科技浪潮,你去计较它现在是一万亿、两万亿还是三万亿,我觉得意义没有那么大,更多地参与对我更重要。当然,价格会有很大波动,接下来几个星期都可能上蹿下跳。

    这是一家完全新的公司,一个全新的赛道,判断很难。市场可能突然把它砸下去,大家找到了一个叙事,说Anthropic不行了。但那也可能是捡的机会。也可能市场突然把它抬上去,那又是另一种机会。

    今天我们把看好的理由、担心的地方都说了。它本来就很复杂,所以我相信市场还会给出机会。

    正因为复杂,我觉得还是可以多花点时间,把它看清楚。


    原播客:《Anthropic冲刺IPO:2万亿美元估值贵不贵?拆解Claude的增长、成本与竞争|S10E34》

    资料:Anthropic S-1招股书;Anthropic关于药物研发及Mithril Medicine的公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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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主题 大模型AI 基建与电力二级市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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