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之后,拷打最后一个 AI 多头
本文目录
「替代人只是它的起点。很便宜的天才如果有一堆,那个世界什么样,你在这个时间点是没有办法想象的。」 —— 唐奕波,谈为什么他把这一轮对标电气化
嘉宾: 唐奕波|私募基金股票研究员,公众号「奔波儿r」
Raymond 常看的那个 AI 美股博主,已经四十多天没有更新了。
七月是全球市场跌宕的一个月。韩国股市、美国半导体、中国的科创板块都出现了很大的波动。七月过完,很多人不再看多 AI——不是转空,是不说话了。所以这一期,Raymond 去把市场上仅存的一个多头找了出来。
唐奕波是私募基金的股票研究员,入行第八年,从新能源看到电力、看到制造业,去年看周期,今年开始正式覆盖 AI 硬件,全球市场都看。业余他写公众号「奔波儿r」,最早分享用 Claude Code 做投研的教程,后来开始写自己对 AI 产业的判断——AI CapEx 什么时候见顶、我们讨论 CapEx 的时候到底在讨论什么、国产模型的崛起。
上一次唐奕波公开谈这些,是在另一档播客里和星辰对谈,录制时间正好是 AI 股票跌到最低点的那几天。Raymond 后来见到星辰,说了一句:那场对话对唐奕波不太公平,很多问题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展开。所以这一次,Raymond 自己扮演九十分钟的 AI 空头,一条一条拷打。
九十分钟里,两个人把这些事拆开算了一遍:一个吉瓦的数据中心花多少钱、收回多少;开源模型打崩的到底是什么;人效提高十倍,为什么公司产出只多两三成;一年一万亿美金的折旧要靠多大的收入撑住;以及为什么他坚持把这一轮对标电气化。
以下是对话全文(经编辑整理,有删节)。
一、「我不清楚为什么一定要用自由现金流,来衡量 CapEx 的合理性」
Raymond: 开门见山。2026 年这个夏天,美国几家大云厂在 CapEx 上今年花了七八千亿美金,明年可能上万亿,有些公司的自由现金流已经完完全全用在造数据中心上了。这个钱从哪来?还够不够?
唐奕波: 我觉得这个钱肯定够。其实我并不清楚为什么一定要用自由现金流来衡量 CapEx 的合理性。
先看近的,比如新能源。前几年光伏发展的时候,为什么没有人拿光伏企业的 CapEx 超过经营性现金流,来说这是一个不可持续的 CapEx 呢?正常来讲,一个新兴行业在成长的初期,资本开支一定大于收入。
这些 Hyperscaler(超大规模云厂商)本来就是上一轮云服务、上一轮 IT 的超强龙头,钱非常厚、水非常厚。如果你是 CSP(云服务商)的股东,你会想:我买这些 CSP 就是为了它稳定的商业模式、稳定的现金流,每年回购、加一点分红,还有 15% 到 20% 的稳定增长。站在这个视角,你会觉得它们必须要有自由现金流;不站在这个视角,这件事就非常正常。
你再往回走,回到电气化,回到第一次工业革命建铁路。这么牛的技术革命,早期一定要做基建。做基建的时候,怎么可能刚投下来就有超高回报、一开始就能用经营现金流覆盖 CapEx 呢?所有的行业一开始都是 CapEx 超过经营现金流,之后再去回收资本开支。
Raymond: 我补充两点。第一,把 Hyperscaler 当成长股没问题,但很多人之前是把它当成熟公司的,预期上有落差。第二,之前七姐妹血槽如此之厚,所以能承担很大的 CapEx;当自由现金流不够、开始向资本市场要钱的时候,大家觉得这个量级会非常大。对量级的担心,加上”要开始借钱了”这件事本身,是一个 general 的恐惧。
那这一万多亿能造出多少吉瓦?钱怎么分配?
唐奕波: GB300 之前,一个吉瓦的建设差不多要 400 亿美金。CSP 投了七八千亿,再考虑主权基金、中国、其他云厂商,大概要乘接近两倍,反正就一万多亿。假设 1.2 万亿除以 400 亿,大概就是 30 吉瓦。明年我比较乐观,还是 80% 到 100% 的增长,那就是 2.5 万亿,Hyperscaler 占一半。
这 400 亿怎么分:土建、电力、电力设备加起来大概占 100 亿,大头走向服务器。服务器里面再拆,GPU 虽然比例一降再降,但还是占大头,存储可能占第二。所以大家炒的那些 AI 硬件,就在这大概 300 亿一个吉瓦的里面;炒电力的那些——土地、空调股、柴油发动机——在剩下的 100 亿里面。
Raymond: 那一个吉瓦投入 400 亿,能回收多少钱?
唐奕波: 要看口径。400 亿不是 GB300 的数字,GB300 按最新的算已经到 600 亿一个吉瓦了,但它的收入也更多。
Raymond: 不好意思,已经到 600 亿了?我以为还在 400 亿的 range 里面。
唐奕波: 因为功耗降低了,一个吉瓦对应的卡数增多了,服务器变多,CapEx 就增加了。
还是以 400 亿的老口径算。这一吉瓦的服务器如果给 Anthropic 做推理——它拿去卖 API 或者订阅,API 占它九成收入——对应的收入大概是 600 亿。一开始大家觉得只有两三百亿,但后面新模型出来、用量提升,现在就是 600 亿一年。它推理的毛利率超过 80%,假设营业利润率 60%,600 亿收入就能赚三百多个亿的经营利润。回报率非常高。
如果这一吉瓦给的是开源模型,收入大概低 40% 到 50%,跑满三百亿左右——但这个很不精确,我跟 AI 讨论了很多遍也没得出精确数字。而且开源模型的营业利润率很低,回报率会比 Anthropic 低很多。
Raymond: 所以基础的账是:一个吉瓦要付出 400 到 600 亿美金;给 Anthropic 做 API,收入可能是 600 亿;给开源模型,可能是 300 亿。
补一个能对上的数据:一家专门追踪 token 价格的数据机构算过,今年六月以来闭源模型的价格从每百万 token 三块多降到接近两块七、两块八。实际体感就是 Anthropic 给你用 Fable 了,Codex 给你 reset、reset、reset 了。同一时间中国的开源模型价格从 0.7 往上走接近 1,价差还是两倍多——跟 600 亿对 300 亿对得上。
二、「开源模型的出现,只是把他们的超额利润给打爆了」
Raymond: 你在文章里提过,token price 是整个大计算里最重要的变量——如果它往下降,所有东西都白搭。在中国开源模型的压力下,它是不是一个不断下降的状态?
唐奕波: 肯定是的。上周 OpenAI 就把最低那一档免费了,中间那一档也降了很多,只有最高那一档价格没变。也有新闻说 Anthropic 马上要推 Sonnet 5,价格还是 Sonnet 那一档,15 到 25 美金,但能力值只比 Opus 低 10%、20%。
但我不认为这对行业是坏事。你想刚才说的:600 亿美金一个吉瓦,毛利率 80%,经营利润 60%。而且我作为 Anthropic 可以不建数据中心啊——我拿 200 亿一吉瓦去租那些云厂商的东西,我没有投入资本,只是租了拿来卖,就能赚一个暴利。我的 ROIC,我感觉都是几千上万了。
所以我觉得开源模型的出现,只是把他们的超额利润给打爆了。任何行业,你这么赚钱,其实都是不合理的。
所以他们只有两条路。一条是降价,把中低智能的模型价格打下来。第二条是继续在前沿狂奔,让前沿实现一些你无法想象的事情——这才是最后的出路。如果是跟中国的模型在中等智力上拼成本,不可能赢,最后就跟所有制造业一样。
Raymond: 那为什么最后不会变成你以前 cover 过的光伏那种内卷?第二名是比较舒服的位置,但第一名要持续跟别人保持六到十二个月以上的差距,非常非常难。
唐奕波: 对,然后可能有一天,大家就是怎么做都做不出新东西了。
Raymond: 那就会出现一个问题:token 价格不断下降,用量狂飙,每天 618、每天双十一——但整个链主企业的收入不变。P 下降,Q 上升,总 revenue 可能不变。
唐奕波: 这就是一个弹性问题:需求量增长的速度和价格下降的速度,哪个更快。光伏那个数字我记得不太清楚,大概是 2020 年需求爆发以前,它的总收入池子只有 2000 多亿人民币——不管你量增多少,乘以那个价格永远是 2000 亿,从来没有涨过。
但弹性要看你对下游创造的价值,看你在替代什么。光伏有一个特别明确的 PK 对象:我一定要把成本降到比火电还低——因为你比火电更不稳定,所以要降到比它还低,不断朝这个目标奔跑,才有可能摆脱补贴。你其实是一个被保护的花朵。
但 AI 的智能已经超过人了。它往上创造的价值,我已经有点理解不了了。哪怕那个智能只提升一点点——它已经把黎曼猜想的比例提高了很多——如果它从 coding 变成创造价值的,比如提高一个药的研发,边际价值会巨大。而不像光伏,我只是为了降本而降本。
所以你没有办法在这个时间点下定论。有一种可能性是:人类天才以下的智能已经被开源模型攻占了,前沿模型只比人类天才高出来一小截——但它能完成一些人完成不了的事情。
Raymond: 开了光。
唐奕波: 对,就跟开了光似的。比如它突然能把一个药物研发的成功率从 5% 提高到 15%,你再乘那个药物未来的空间,价值巨大。所以有可能前沿模型只有 5% 的用量、甚至 2% 的用量,但它最终拿走 50% 的价值。
Raymond: 所以 P 有可能是稳定的、甚至是涨的,因为它是创造价值而不只是替代。不像光伏或者电动车——无论再怎么进步,车的上限就在那,光伏的上限就是火电的价格。智力的 TAM 天花板要高很多。
三、「谁想往前多走一步,谁就得多花个千亿」
Raymond: 我帮星辰问一个问题,也是很多人的问题:Anthropic 用 OpenAI 几分之一的算力就做出了 SOTA,算力真的那么重要吗?如果获得智能水龙头的成本其实不高,就会有越来越多人做这件事——一是价格战会越来越夸张,二是以后训练是不是再也不用那么多 CapEx 了?
唐奕波: 我理解,有点像后发优势。
你跟模型厂商的人聊就知道,训练模型要做大量实验:十条路,你先做一遍实验,确定哪条路,最后再一起把它训出来。这个环节非常关键——你不可能每一条路都走到黑,不行了再退回来。所以不管 OpenAI 还是 Anthropic,都承担了大量前沿探索的功能。
OpenAI 一开始就不像 Anthropic。Anthropic 专注于 coding,OpenAI 前两年多模态、2C,各种乱七八糟的方向都做,后面一一砍掉,因为发现只有 coding 这条路才是通往智能巅峰的康庄大道。**这是 OpenAI 先帮大家趟的。**都趟完了,Anthropic 就说好,哥们就走一条路。那它肯定就是 OpenAI 的几分之一了。
OpenAI 还起到另一个作用:它说多模态是未来的方向,然后谷歌就 all in 了多模态,把谷歌带沟里了。谷歌去年十月份还是第一梯队、有可能是第一名,现在已经掉出第一了。
至于国内的模型,为什么成本能做那么低?你去看 Kimi 和 DeepSeek 发布的论文,它们在架构上做了巨多创新。架构创新不是说我真的能训出比你更牛的模型,而是:我的卡真的有限、存储真的有限,那我能不能用 1/10 的卡和 1/10 的存储达到你 90% 的效果——你肯定达不到 100%,因为所有的压缩都是有信息损失的。
**它们不需要去探索智能的前沿,因为前沿已经有 Anthropic 帮它探索完了。**目前阶段卡和硬件都被限制了,只能在有限资源下优化架构:怎么样用 1/10 的 KV Cache(推理时缓存上下文用的显存)达到 Anthropic 模型 90% 的能力。
Raymond: 总结下来就是:未来某一天,中美的智能水平可能是完全平行的。但这时候,**谁想往前多走一步,谁就得多花个千亿。**只是现在是美国先花。
按你这个说法,视频可能是另一条路。之前 Sora 2 探索视频、谷歌探索多模态,现在是 Seedance 2.0、MiniMax 的 H3 在往前走。全世界范围内视频模型最赚钱的是字节本人,内循环。所以有可能中国之后是在视频上花超多钱,趟完之后 Gemini 下一代就学 Seedance,成本反而变小。但在整个人类的范畴之内,往前走的人都要多花几千亿。
唐奕波: 是的。所以哪怕中国厂商用几分之一的成本训出来,也不代表你再继续提升智能就不用花那么多训练的钱。**浪费有些时候也是必要的,这是你探索的成本。**本来任何公司的 R&D、任何公司的广告费,都不可能是百分之百准的。就不要说 R&D 了,R&D 十有八九都是不准的。
四、「大家最担心的,是没有第二个场景」
Raymond: 你觉得七月之后,市场的主要矛盾是什么?我自己觉得 CSP 有没有钱只是一个表象——最近这次财报它们都说了 ROI 很高、要继续投,但也没有打消市场的疑虑。
唐奕波: 这是个表象。市场最根深蒂固的担心,跟去年下半年一样。
去年下半年没有 agent,大家就说你天天搞训练、没有场景,这都是烧钱。今年出现了 agent 的 coding 场景,迅速爆发出几千亿美金的量。到现在,大家担心的是:coding 是多么特殊的一个场景啊,编程,而且用的人都是程序员,渗透率可以迅速提升——那有没有第二个场景?
如果只是 coding,这个 TAM 就只有一万亿美金——不管你对标程序员的工资还是软件的 TAM。那 Anthropic 加上 OpenAI 现在可能一千三、一千四百亿美金,到年底就是 30% 的渗透率。对一个成长型行业来说,它就应该变成成熟行业了。
**所以大家最担心的还是需求,或者说是对没有新场景的担心。**未来会有很多场景,很多人都相信——但万一明年没有怎么办?
Raymond: 那今年下半年有两件大事,Anthropic 和 OpenAI 的 IPO。如果你是 OpenAI 的 CFO,投资人会问一样的问题,你怎么回答?
唐奕波: 他们已经回答过了。Anthropic 的 Dario 老说:**我们的目标不是 coding,也不是软件,我们的目标是全世界所有的白领。全世界所有的白领有 40 万亿,你拿这个数字一除,才 0.5% 的渗透率。**那是一个超级超级初期的状态。
所以他的工作就是在定义这个分母:让大家相信分母不是一个单一场景,而是 40 万亿,往上还可以再创造价值。梁文锋跟投资人也说,未来 AI 可能占全球 GDP 的 20%、30%,那也是几十万亿美金以上的空间。我是认可这个观点的——AI 就是智力,白领干的事就是脑力劳动,理论上 AI 都可以干成。
Raymond: 我作为空头反驳一下。第一,全球的 SaaS 市场差不多是三千多亿——Adobe、Salesforce、Workday,everything together 三千多亿,美国的 SaaS 一千八百亿。你说的三万亿,是十倍于今天的全球 SaaS。第二,Mag 7 的收入加起来,从亚马逊到微软到 Meta 到英伟达,也就两万亿不到,七家公司。所以这两家新公司,得要创造出七姐妹本身体量的价值。微软是多少年的公司,谷歌是多少年的公司,它们的企业渗透率不用讨论了,也就赚了几千亿。凭什么这两家新公司能赚上万亿?
唐奕波: 收入不太能算两遍,这个我承认——我在 Anthropic 记一百块,到谷歌云那边又记了五十,会计上确实会有。
但我感觉你的基准找错了。SaaS 是企业工作流里的一个辅助工具。Mag 7 里微软是 Office 加云,谷歌是搜索广告加云,Meta 是社交——**你比较的基准还是在互联网,还是在信息经济。**互联网改善的是信息流通速度、减少信息差。
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算过:全世界的电,一年有多少度,乘以电价,是个多大的市场?我也没算过,但应该超级大,也是几万亿美金。
所以我们还是在讨论两个东西。如果你觉得模型只是提高处理信息的效率——就像互联网提高信息分发的效率——那这个对比是合理的,它可能达不到 Mag 7 的量级。但如果不是呢?
五、「人效提高十倍,公司产出只多两三成」
唐奕波: 我最近跟别人讨论的另一件事,是产品形态的问题。
Claude Code 或者 Agent,本质还是一个个人助理。个人助理嵌入企业工作流的时候还是会有问题——你还是需要人和人沟通,毕竟不是 AI Native 的公司。所以虽然每个人都有了个人助理、每个人的工作效率都提高了 10 倍,但企业的产出可能只有 20%、30%。因为你的瓶颈不在于一个人的产出,可能在于沟通的摩擦成本,或者一个无法被 Agent 加速的环节。
但如果到了下一个阶段,比如 Anthropic 最近推的 Claude Tag,我觉得是一个非常好的产品形态。在 Slack 里,类似于我们在微信或者飞书,任何人在群里 add 这个 Claude Tag,你给他安排工作他就去做,而且他可以自己读群聊里的内容。所以你不需要一个专人去整理公司的 context 给他——他在你们聊天的过程中就学会了整个公司的工作流。
这是一个很大的转变,它是从一个个人级的 Agent 变成了一个公司级的 Agent。
想象力大一点:公司的中层很多情况下就是上传下达、降低部门之间的摩擦成本、统一思想对齐。如果未来 AI 变成公司的主轴,所有人都找 AI 对齐——我是执行的人,我问 AI,CEO 到底是怎么想的——那就可以大幅降低摩擦成本,再围绕它把 bottleneck 消除掉。所以哪怕智能不进步了,光是这种产品形态对工作方式产生的影响,就有可能把公司的产出从百分之二三十的提升变成八到十倍。
Raymond: 我今天要扮演空头,但先扮演一分钟多头。Shopify 的 CEO 用 Claude Tag 有个方法:全公司只能在公域群聊里 Tag 它,不能在私聊里 Tag——他就是要确保公司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它抓住,确保 context 的完整性。那理论上,Shopify 应该很快就会发现群聊人数变少。
但这里有个分叉。过去一段时间,硅谷很多公司都在做类似的 Token Maxing 实验,但生产力提升好像并不明显:财报看不出来,裁员也没裁多少。听起来像是一个 fancy 的实验——有人在群聊里请了一个宠物小精灵,熟悉你们公司的报销政策,so what?很多人是在这个地方连不上的。
唐奕波: 这取决于你看的样本。
我看的样本是 Block,一家美国的金融支付公司。它很激进,在没有 Claude Tag 的时候就希望做一个公司级的 Agent、变成公司整个的基座。今年二月份它裁员 40%,从一千个人裁到六百个人——裁完之后,运行和维护的效果都非常好。还有一些创业公司也是,在压降研发人员数量的同时,研发质量和数量还在提升。
**这是一个组织架构的问题:你是不是真的围绕 Agent 在重新打造你的组织架构。**如果是,你可能裁员 40% 效率还在提升;如果不是,你只是说”咱们来试一下,我们要 AI 了”,但 AI 怎么用我也不知道,那就变成 Token Maxing——大家比谁 token 用得多然后排名——实际上还是停留在每个人用自己的 AI。它没有改变企业的工作流:还是 A 过一道、B 过一道、C 过一道,最后 E 做决策。每个人效率提升了,瓶颈还是在决策的那个人手里。
所以你去看很多大公司,要裁员、要整理工作流都很困难:办公室政治、人的抵制。哪怕做了 Token Maxing,那也只是一个尝试。
我最近做了一个对比:**那些 Token Maxing 的公司,简单来说就是我原来用蒸汽机的主轴驱动工厂,我把它换成了电动的,仅此而已,没有任何变化。真正牛的像福特一样——我把蒸汽主轴换成电机,然后把小电机在每个环节解耦,这样我可以真正地在每一个环节做优化,把一辆车的产出时间从 12 个小时提升到 1.5 个小时。**这是需要整个重构才能带来整体产出的提升,而不只是大家都用一下就可以了。
Raymond: 所以它变成只是买了一个更贵的 SaaS——一个月十万美金,但也没有特别明显的产出。
唐奕波: 对整个公司来说是这样的。但每个人个人的感受,我觉得已经很充分了。
六、从三千家公司里,筛出一只没人看的 MLCC
Raymond: 那说说个人的感受。过去半年以 4.6 为分水岭,哪些东西让你真的赚到钱了?
唐奕波: 第一个是快速筛选。我们的投资模式类似一个漏斗:看很多东西,快速筛选,觉得有意思再深研究。原来快速看一个公司至少得两三天,特别是从来没看过的行业;现在可能缩短成 10 分钟。
但真正让我觉得”太牛了”、完全改变我工作方式的,是另一件事。
作为一个个人研究员,我只能 cover 三百家公司——我看过、大概知道它干什么,那是我的极限。然后我从这三百家里找出最好的十到十五只去买。
我喜欢复盘和总结。去年我看了海外的电源公司比如台达,看了光纤,看了海外的铜箔龙头三井金属。这些公司都不是一个行业的,但它们上涨的时间点和幅度极其一致,25 年 6 月以后涨了十到十五倍。传统制造业原来没有人看——在涨之前,谁知道这些公司是干什么的呢?光纤多么 low B 的一个行业。
我就自己总结:传统制造业有什么特点?AI 占比不到 10%,行业烂了很多年,估值又很低。那我想找到满足这些标准、还没有涨的公司。没有 AI 之前我只能沿着上下游找。但现在我可以说,这是我的三个标准,再加一个:三年内不要涨超过 150%。
Raymond: 这是 A 股吗?
唐奕波: 全球。欧洲、日本、韩国、台湾这些。我还说不要 Tech 公司,因为 Tech 公司都涨完了。
那一次它帮我扫描了大概八百只公司,花了二三十分钟,筛出来 20 只。排名第一的是太阳诱电,第六是村田,第十是国巨——三月份的 MLCC(片式多层陶瓷电容,被动元件里用量最大的一种)。
我原来从来没有看过 MLCC。我就说这公司怎么评分这么高、三年又没有涨、估值只有十倍,那我来看一眼。我按刚才那些标准,再加一些更细化的,自己去筛了一遍,我说我靠,这 MLCC 真的很像去年的台达。
**它帮我干嘛?帮我从原来只能扫描三百家,变成从三千家里去总结牛股的特征,然后让它直接筛出来。**那个 MLCC 我只研究了两天,从”MLCC 到底是什么”到”我觉得可以买”、写完报告花了两天,跟老板讨论花了一周。
那个时候是三月份。我去问了一些看电子的朋友,他说:哎呀,MLCC 什么垃圾行业,声音都没听过。我说这能涨价吗?他说不可能涨价,有什么涨价弹性,中国那些厂商的设备都放在仓库里不拖出来用,怕转固。我听完更兴奋了。
Raymond: 但到八月份,这个 diffusion 的渗透程度还是不够高。理论上如果这个 skill 被很多人用了——你的粉丝一百万、GitHub 上两万五万个星——那应该都被挖透、被定价完了。
唐奕波: 是的。所以关键不在于后面的扫描。有 AI 和没 AI,扫描的差别是巨大的;但如果大家都用 AI,前面的复盘和总结才是最关键的——你怎么样把那些牛股总结成三个特征或者五个特征。太多了也不行,就筛不出来了。我也不知道那一次是纯运气,还是有一点那个。
Raymond: 我觉得一半一半。你刚好碰到这个行情,而且在行情之前提前扫了。哪怕我跟在右侧走也能吃到,但因为你做了研究,你更容易相信,仓位会更重,也更拿得住,因为你知道它是做啥的。如果你只是涨起来追,那就来不及。
唐奕波: 对,我自己体感极好。但我个人会觉得,现在我付的钱不够。它从我身上抽走的钱太少了。
Raymond: 因为这件事情你可能获得了十万,但最后只付了两百块钱。这个 mismatch 会让你觉得需求如此旺盛——他如果能给我更好的,我愿意买更多。
七、每年修两个三峡,一年一万亿折旧
Raymond: 那往前推几年。现在每年花七八千亿,到 27 年是一万二三千亿,28 年可能一万三四五千亿。增速在下降,但在可见的未来都会是一万多亿。三峡是一个 22 吉瓦的工程,所以基本上现在我们每年要修一个半到两个三峡。
唐奕波: 对,而且它的折旧年限很短,所以每年可能会有一万亿的折旧成本。这个世界我也难想象,很多人听完就觉得不可能、太可怕了。
Raymond: 一万亿的折旧,作为一个重资产行业,收入至少也要到三到五万亿;如果没那么重,可能得要十万亿的收入体量才撑得起。而它差不多发生在 29 年到 30 年之间,离今天只有四年。
唐奕波: 其实这个很简单。今年先不考虑开源,只以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收入作为 AI 最底层的一个出口,到年底加起来可能是两千多亿。只要翻十倍就到三万亿了。
别的行业翻十倍都很难。后面会有开源稀释它们;但把开源全部考虑进去,29 年到 30 年翻十倍、每年涨两倍多三倍,是一个很中性的假设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五万亿的收入很难实现——你是不是只是单纯觉得这个数字很大?
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需求增长,包括电气化也没有这么快的渗透。它今年是两到三个吉瓦,按目前签的约推算,28 年差不多 22 吉瓦,还是保守的。**今年两家收入加起来两千亿,翻五到六倍,28 年年底就接近一万亿。**然后 29、30 年增速会不断下降,所以你要在 30 年达到三万亿,这个就是想象了。
Raymond: 所以在一万亿折旧面前,我们最后赌的还是对 TAM 的判断——星辰大海到底长什么样子。
八、如果 Anthropic 最后变成一家发电厂
Raymond: 你其实是把这一次的 AI 革命对标电气化。先说我这边的怀疑:如果对标电气化,那这个 P 应该会不断下降,接近于零。今天电费是我们生活里几乎无感的事情。
唐奕波: 在中国是感觉不到的。美国民用会有一点感受,占生活账单的百分之十几。而且美国现在电价上涨已经引起抗议了。特朗普在 PJM——美国东北那个区域——引入了电力双轨制,很像我们中国的政策:存量的居民还在原来那个电力市场里,增量的这一部分,你数据中心要建就必须自己建,不能影响存量居民的用电。纽约州已经又逼走了一个数据中心。
Raymond: 所以我的 point 是:这个 TAM 很大,但它最后是一个人的 TAM,还是一个钱的 TAM?
我可以想象全世界所有人都用上人工智能,每个人都会 vibe coding,每天做八个网站——但 P 可能不断不断下降,变成跟电费一样。有没有可能出现这样一种情况:Anthropic 成为了一个有 30 亿日活的公司,结果它市值不变、收入不变?
唐奕波: 我想象不到,但我觉得是有可能的。
那个时候 Anthropic 肯定不是一个遥遥领先的厂商了。我们当然看不到智能提升的尽头,但最终的最终,肯定还是有一堵墙在那等着我们。到那个时候,就像我们现在用的电,你也不 care 它是谁发的——你也不 care 这个 token 是谁的,反正智能水平都差不多。那有可能 Anthropic 就停滞了,然后出现很多类似于发电厂的东西,大家都一样,commoditize,就是一个大宗商品了。
但**就算它 commoditize 了,我觉得也不妨碍。**电价乘以电量,在全球肯定是一个几万亿美金的市场。电、石油、煤炭这些都是大宗商品,都是一样的量级。
Raymond: 我担忧的就是这个 TAM。我肯定不能说它的使用人数会减少,那肯定不对。但如果我把那个市场规模控制住,那么当人数增加的时候,价格必然会下降。
唐奕波: 明白,所以因此它达不到五万亿。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对比电的那个市场——电现在全世界大部分人都能用上了,电价也已经非常非常低了,但它还是一个几万亿美金的市场。
九、「债不是坏事,高杠杆才是」
Raymond: 你文章里有个复盘——大概七次大的技术飞跃,每一次最后都是以一个大的债务结尾:大家借了很多钱去盖东西。所以你的论断是,如果没有到一个很极端的债务水平,这个泡沫就会不断膨胀,直到出现债务破裂。
唐奕波: 债务这个事,一开始其实不是坏事。如果你有一个很好的东西,只靠自己的经营积累,要多少年才能把它做大、去普及?所以一开始借债是很良性的:我一开始就有资本,把好东西做大,让更多人用到,把飞轮滚起来。**这就是资本主义、股市、金融市场存在的意义。**所以你不能妖魔化债。
但债为什么最后会变成导火索?因为你杠杆加得太高了——比如那位爆仓的天才基金经理。**债务累到很高、杠杆倍数很高的时候,最大的负面作用就是你无法承担波动:一个 5% 或者 10% 的波动,你就出局了。**而外部冲击可能是任何东西——天气变差、美联储加息、公共事件,一个你想象不到的波动,就把你震死了。
历史上我复盘了铁路、运河、电力这几个。一般来讲,它们最后的股本占比大概在 1 比 3 左右,运河是 1 比 1。最后都是这样:见多了之后发现回报收不回来,然后带一挤兑,把泡沫破了。债要清算,股权肯定先被打没。
所以目前 AI 这个状态可以承担 30%、40% 的波动。这次股票跌了 30%、40%,也只有加杠杆的人爆仓了,行业其实没受啥影响:该买服务器的还在买,没有哪个公司因为股价下跌就破产。
Raymond: 你在文章里拆过一个很具体的数字:CapEx 的顶点会是四万亿——自由现金流或者股本作为抵押物借更多钱,滚动做更大,带来更多收入,左脚踩右脚,四万亿是从 GDP 的比值反推的。那如果顶点是四万亿,今天的内存就是白菜价。
唐奕波: 是的,但也不绝对。内存是一个很 mix 的事情:它回报率很高,但这帮人还是不愿意扩产——正常周期里回报率高就会扩产,把它变成社会平均回报率。只是这次 AI 来得太快,而且就这几家,他们有一些默契在。
但从算法优化你可以看到,DeepSeek 和 Kimi 的注意力机制对 KV Cache 的需求下降了很多。所以我觉得内存这么大的供需矛盾,短期内可能会以算法优化结束。哪怕到了四万亿,内存的占比跟现在比可能是下降的。
Raymond: 所以你在表达一个 CapEx 大周期的极度乐观——到 30 年、到四万亿——但同一时间你又对内存不那么确定。你给”算法能够颠覆内存供需缺口”这件事给了非常高的权重。
唐奕波: 是的。因为 Kimi 的线性注意力、DeepSeek 的架构,都是因为它们太缺内存了。**而老外是不愿意做这个事情的——他们还在探索前沿,他们又不缺钱,所以不用省。**而且有可能它优化了之后,下一个范式比如 Continual Learning——模型可以在应用场景里自己调整自己的权重——会不会又带来内存需求的进一步提升?太难判断了。
我对内存的担忧,只是单纯觉得它的占比太高了。去年你跟别人说”能不能算法优化内存”,人家觉得你在开玩笑——内存随便都买得到。但现在它在整个 AI 硬件里的占比,可能已经从不到 10 个点到 20、30 个点了。你的 ROIC 实在太高了,人人都想去砍你一刀。
Raymond: 但同一时间,这句话也适用于英伟达,不是吗?
唐奕波: 是啊,你看英伟达其实也不涨了。因为它最开始最牛、份额又很高,占了 50%,所以它很 mix:虽然盈利也在涨,但它的 GPU 占比肯定是变少的——不管是被存储挤压,还是被别人优化,还是 TPU 出来。**那是因为你太牛了。如果你没有那么牛,可能你也不会被压制。**这也是一个周期:你很差的时候有可能变得很好,你变得很好有可能被别人干,被别人干了可能又再起来。
十、「电气化投了十五年,前十年没有生产力的提升」
Raymond: 回到核心问题。今天我们从 CapEx 的钱从哪来、到 token 价格的变化,反映的都是一个矛盾:需求的增速会不会足够快。落点就是这个 TAM 到底多大——如果只是狭义的 coding,那这个市场已经完全 penetrate 了,我们去买猪就好了;如果这是超级星辰大海、0.5% 的渗透率,那赶快再六倍买内存。那为什么是电气化,而不是对标别的?
唐奕波: 一个比较简单的标准,还是回到 CapEx 的量级。
电气化的 CapEx 占 GDP 的比例是 2%,持续了 15 年。而且这 15 年里面的前 10 年,没有生产力的提升,只是单纯让工厂用上更多的电。因为那时候晚上的场景是照明,白天的场景是有轨电车,别的都没有——不是没有冰箱,是只有电灯和电车,工厂的电机都是后面才换的。那 2% 的 GDP 投到了电网、电厂、输电这些基础设施上。那十年,全要素生产率——刨掉资本和劳动力增长、归到技术的那部分——对 GDP 的拉动只有 1%。
如果是互联网,光纤是 1.3% 的 CapEx 占 GDP 比例,只投了 4 年,而且到后来大家发现光纤建了也不用,就不投了。AI 今年这个数字,美国大概是 2%,其实已经超过互联网了。
另一个角度是:互联网到底改变了什么?信息的分发效率和处理效率变高了。但如果是电力,你想象一下没有电的世界和有电的世界——差别太大了。不只是能源动力:工厂的动力由蒸汽变成电机,就出现了流水线;电力之后又出现了各种家用电器。**电是一个非常基础的东西,它在上面延伸出了很多。**而互联网提高的是效率,它创造的东西不够——娱乐、获取信息、订东西更快,都是基于信息流通的效率。
但 AI 是什么?AI 是智力——先不考虑它还可以变成机器人干苦力活。如果 AI 是一个智力,它的量级我觉得应该跟电力是一样的:我们现在就能看到它替代掉大量的生产力行为;第二是它可能改变生产的组织形式,就像 Claude Code 会不会像流水线一样改变整个企业的组织架构。
十一、「替代人不是 AI 的极限」
唐奕波: 而且一旦智力的价格变得越来越低,可能会出现一些我现在想象不到的全新应用。
我特别喜欢举这个例子:**1920 年之后出现了收音机。**电力出现、无线电出现,RCA 那家公司在 1920 年之后涨了三百多倍。**这是一个电气 native 的应用。**但是你在 1900 年到 1910 年这十年,每年投 2% 的 GDP 到 CapEx 里、而你只能看到电灯和电车的时候,你完全想象不出来为什么会有收音机这种东西。
收音机其实是一种电的包装,是个套壳电——它基于电力,加上一些无线电通信,一些技术组合在一起,就变成了一个很 native 的应用,渗透率一直提升,那个股票涨了三百多倍。
我觉得我们一定会在未来五年看到真正的 AI native——没有又便宜又超强的智力就做不成的产品。
**替代人的这个想法都太简单了。替代人都不是 AI 的极限。**电灯只是替代煤油灯吗?电车只是替代马车吗?后来还有汽车、还有火车、还有高铁,还有千变万化的电器。**替代人只是它的起点。**因为它的智力水平明显现在已经超过大部分人了,只是因为它很贵,所以你还无法大规模替代。如果它很便宜,它就不只是替代,它一定会创造。很便宜的天才如果有一堆,那个世界什么样,你在这个时间点是没有办法想象的。
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我预设了一个结果——我本身就想象它会超出人类的极限,然后才去跟电气化对比。但我脑海里就是这么一个画面。
Raymond: 我今天做你的对面,最大的感受是这个:**如果我不同意你,我基本上是在说我否定 AI 在未来六个月有可能有大突破。这是一个 option。**如果我不在你这边,我其实是在 sell 一个 AI 的 call option。我不知道它到底值多少钱,有可能不值钱——但按你刚才讲的,不值钱也值钱。以这个方式来想,我会觉得有点吓人。
唐奕波: 我们刚才讨论的所有数字框架,是在 26、27、28 年这几个大的 CapEx 年份,有些问题上 extend 到了 29 和 30 年,也就是五年时间。
但我们最近听到一个说法,是汪天凡说的。他说人类文明第一次打开关上是 3000 年,第二次是 300 年——工业革命,第三次是 30 年——互联网、移动互联网,第四次可能就是三年。因为它是一个不断加速的过程:每一次文明的集大成者,会让下一次的文明迭代更快、更快被渗透。所以有可能我们面临的这个周期,五年到十年就完全走完了。
Raymond: 那好珍惜今天的机会。
如果你也在看这个方向,或者不同意上面的判断,欢迎写信到 [email protected]——不想写信也没关系,把邮箱留在下面就行。
新的对谈与研究发布时,直接送到你的邮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