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转站 · 赛博走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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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去十期节目里,我讲了非常多 AI 的内容。每一期随着技术上的变化,我都会对不同的模型、或者模型的应用做一些评论。
有时候我说国外的模型比较好——因为 Fable 或者 Opus 4.8 当时确实挺好的——评论区就会有人骂我崇洋媚外,说我不理解中国人需要的模型是 DeepSeek。有时候我说豆包好,就会有人质问我:“我很难想象你是一个正儿八经做投资的人,麻烦你去吃点细糠。“当我表达了一些对千问或者通义的疑问,又会有人跑来问:为什么我不支持中国国产模型?为什么我不喜欢中国大厂?为什么我对阿里有偏见?
所以不管我说谁好谁坏,好像都会惹来一些争议。
这些黑粉评论里,大部分我都可以理解。唯独有一条,真正让我停住了脚步,非常认真地看了一下。
他们说我在”做中转站的生意”。
那个时候我其实不太了解什么是中转站。实话实说,到今天为止我从来没有用过中转站,我都是自己直连的。
可是当别人说我是卖中转站的时候,我还是好奇地去研究了一下。我这才意识到,原来在我的视频下面经常会有一些人打小广告,而这些小广告主其实都是做中转站的,想在我的视频下面蹭点流量,像牛皮癣一样贴广告。
但你知道,我这种小博主是希望做数据的。如果别人给了这种评论,我是不会随便删掉的——你想想,我一共可能就两条评论,删了这个”牛皮癣”,我就只剩一条了,约等于互动率直接暴跌 50%,我肯定不能接受啊。
所以我就把他们的评论都留下来了。结果大家发现这个 UP 主居然不删评论,中转站的广告就越贴越多。对此我也无所谓,反正是刷评论、刷互动嘛。
直到后来,有一个站长突然加了我的微信,说想来找我打广告。
哎哟,这就有点意思了。
下面这些不是他的广告。是我跟他聊的那些事情。
货源:八成到九成来自”号池”
先把这门生意拆解一下。
正常情况下,你要用 Claude API 或者它的订阅计划,得去官网注册,还要有一张过得了风控的国际信用卡,账单地址还得对得上。所以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,很多人遇到了困难,用不上这个服务。
那么中转站是怎么做的呢?中转站就是在你和官方之间插了一层:你把钱付给他,他给你一个 key,你的请求先到他的服务器,再由他发到官方。
技术上其实一点都不神秘,整个行业大部分人跑的都是同一套开源软件,等于是一个收银台加一个路由器,中间按倍率来进行结算——这就非常有意思了。
我问他货源大概从哪里来,他说 80% 到 90% 其实是”号池”,剩下的按他的原话说是”看缘分”,看能不能拿到比较大的官方 key。
(号池,就是一堆买来的订阅账号攒成一个池子,请求进来轮流分给它们跑。)
我一开始不太理解为什么会这样。因为我知道在美国,有些官方渠道能拿到更大的量——比如像 Anthropic,会给某些公司或教育机构一些优惠策略:买一亿送两亿,或者买一亿只收五千万,能以半价卖给特定的公司或渠道。所以理论上来说,官方渠道的量更大、更稳定,也更干净。
后来我问他为什么官方渠道反而是零头,他解释得很清楚:
官方额度用不完的人,关系好也就给你五折。比如刚才说的一亿 token 以五千万卖出,假设你跟官方渠道关系好,他可能两千五百万转卖给你。这虽然皆大欢喜,但五折对中转站来说赚的钱根本不够。中转站追求的往往是一折甚至零点几折的价格,这种价格基本上不可能从官方渠道流出,所以肯定得用一些技术手段。
听完我就理解了。这门生意现在的毛利结构和市场结构,其实已经把合法进货完完全全排除掉了。中转站不是随便想做灰色,而是结构上不得不做灰色。 我之前理解的那种官方额度,与其说是货源,不如说是缘分。
数据:一万家里,大概一千家在卖
第二个问题是数据留痕这件事,对方并没有隐瞒。只要 input、output 过了一遍服务器,数据其实就会留下来。至于这个数据卖不卖,他说主要是看良心。
关于这个情况我问了几个具体的问题。
中国有多少家中转站? 他的说法是至少接近一万家,可能没有小一万也有大几千。而在卖数据的——真正可能会卖用户数据的——他估计接近 10%,也就是一千家左右。按他的原话说,中转站门槛很低,属于比较泛滥的行业,从业者的职业道德参差不齐,只要有利益在就有可能会卖。
有人向他定制过数据。 这里有个很核心的细节:曾经有人找到他,要求提供四十五岁到五十五岁美国女性区间的对话数据。他说他给不到。
我当时听完挺震惊的。之前我听过一个都市传说,说有模型公司在购买这类数据;但当这种具体需求真正提给一个中转站时,性质就不一样了。
我很好奇他做中转站怎么能知道用户的性别和年龄。他表示其实靠反推:用户的工作习惯、生活细节都在服务器上,根据常问的问题大概就能反推出身份。这类交流通常不会实名,也都是通过 Telegram 进行。
不过我之前做研究时了解到的情况,跟他的说法略有出入。 牛津的 China Policy Lab 和德国的 CISPA 之前的研究结论都指出,中转站的很多低价其实只是诱饵,把对话截下来打包成训练数据才是他们的主业。也有人反映,在一些国外网站上,已经开始流通来源不明的 Claude 输出数据集。
我的理解是,他提到的 10%(一千家左右)可能仅指明码标价、或者直接把数据卖出去的那部分,而学术研究里统计的可能还包括了留作自用的情况。毕竟 input 和 output 只要经过了中转站服务器,就必然存在被挪用或倒卖的风险,直接被卖掉完全不算意外。
10% 只是他个人的估算,并非严谨的行业统计——没人知道到底是 10% 还是 90%。但必须明确的是,数据转卖绝非偶发个例。
偷换模型:他说不普遍,但测试数据不这么说
第三个问题,是关于中转站流传最广的那个指控——偷换模型。
就是你以为自己在用的是 Opus、是 Fable,结果后台跑的是一个便宜十倍的小模型,而且在界面上完全看不出来。
我问他掺模型这个事情是不是很普遍,结果 surprisingly 他说其实并不普遍。因为很多中转站从成本考虑,现在的成本其实没有那么高,毕竟有号池这类的货源,成本相对较低;如果为了多赚钱去掺其他模型,一旦被发现声誉就会毁于一旦,客源也就流失了。所以想做长线的基本不太会这么做。
不过请注意,这段对话发生在这位中转站朋友找我帮他做广告的时候,所以他必然会有偏向商业立场的辩护,大家听听就好。
而我之前查到的一些研究信息显示:有人对中转站点做过测试,样本一共十七个,其中 46% 的中转站模型指纹对不上,也就是被替换了模型。此外,吴恩达之前的团队也做过测试,某个号称挂着 Gemini 2.5 的中转站,医疗基准测试只拿了 37 分,而官方数据是 84 分。
所以虽然我聊的这位朋友觉得掺水并不普遍,但在实际情况中,大部分人似乎都觉得这种事情经常发生。
你可能以为他这时候是在为中转商说句公道话。但他接下来说的那段,我觉得挺有意思。
他说这里面可能会有一些非常恶心的地方。比如你以 1.x 的倍率买了他的 token 服务,但倍率其实是可以随时调换的。也就是用着用着,在某个时间你突然发现他把倍率调了十倍、一百倍,你的余额就随之缩水成十分之一甚至更少。
这种情况完全是神不知鬼不觉的,你其实根本不了解内情。
倍率:比偷换模型更难被发现的那一层
我当时没有听懂倍率是什么,就追问了一下。
倍率的意思是:官方每标价 1 美元,你在他这儿付的是几块人民币。
比如说倍率是 1 的时候,官方 1 美元的量,你就付 1 块钱人民币。如果官方 1 美元原本等于 7 块钱人民币,那你实际花销其实就是官方的七分之一。所以它的计算公式是:
(1 ÷ 7)× 倍率 ≈ 你得到的折扣
倍率是 1 的时候大约是 0.145,也就是一四折:官方那边花 1 块钱,你这边只需要花 1 毛 4 分钱。
有意思的是,如果他把倍率调到 10,同样的量你要付 10 块钱人民币;如果调到 100,你就要付 100 块钱,但官方其实还是只收 7 块。 你的余额可能一下子就被抽干了。
换模型的话,你还有机会发现问题并去做检查;但调倍率就直接把钱扣光了,你唯一能察觉到的,只是这个月钱为什么比上个月消耗得更快。你可能以为是自己用得多,殊不知他是用另一种方式把钱拿走了。
所以倍率被发现的难度其实比换模型大得多。真正理性的站长可能会选择不换模型,而是去调整倍率。
这个地方我其实也不是很确定我的理解对不对,因为我确实没有用过中转站。如果有更了解的朋友,欢迎留言补充。
客户:两三万一单,三个人,月利润三十万
后来我问他客户都在哪里,他说主要是做国内的 B 端。
比如他来上海开会,顺便去见一些 ChinaJoy 的游戏开发公司,一家一家去谈,签那种一个月两三万人民币用量的单子,先试用,再看后续有没有更大的合作空间。如果对方觉得中转站稳定好用,之后可能会长期用。
他之前公司的情况差不多是:月流水大概七十万人民币,月利润差不多三十万,净利率 40% 多,但团队只有三个人。
所以你想,如果是两三万的客单价,七十万月流水平均下来也就二三十个客户,对吧?那就不太可能是 C 端,肯定是小 B 端。普通用户一个月可能用几百块钱都很困难,但如果是个小 B 用户,一个月能用几万块钱,这个公司就更容易跑起来。
所以我也就大概理解了他为什么想找我做广告:他觉得我的听众里面有非常多做 AI 创业公司的人,这些人对这个事情可能会有更强的需求。
至于他的成本项,大部分其实是号池。他说号池的成本在里面会不停地滚、不停地跑,它不是一次性投入:号会被封,封了要补;IP 会被识别,识别了要换。所以它其实是资产负债表里每天都在自我燃烧的一项资产,如果不往里面加钱,它就会一天比一天薄。这部分是需要持续投入的维护性费用。
天花板:头部月利润五百万以上
下一个问题是关于天花板。
我问他:“你这个生意看起来挺好,如果做大了能做多少?“也就是行业天花板。我问他中国最大的中转站是谁,他不肯说——我不知道他具体知不知道——但他给了一个规模:他认为头部中转站的月利润可能在五百万人民币以上(这是之前了解的数据,现在估计更多)。
也就是说,头部可能比我认识的这个人要大十倍左右。
你想,月利润如果在五百万人民币以上,就表示月流水至少在一千万以上。
后来我核对了一下这个数据:36氪今年 6 月份的调查口径也是头部月流水在千万级别、团队不到 20 个人。而我尽调的这个人团队只有三个人,所以规模小一些也可以理解。
猫鼠游戏
大家都知道,Anthropic 前一段时间对于账号的封禁非常广泛,很多人都讨论过,这个我就不多说了。
他给了我一些挺有意思的解法。他说解决办法其实非常多,但肯定会减少利润。
比如有一些被称为**“技术攻坚组”**的人,实际上是分散在全国、互为竞争对手的站长进行结盟,通过反侦查、反调查的方式去摸清对方的风控逻辑。
他还补了一句——这只是他的猜测,没有证据,我也无法具体核实——他说 Claude Code 里面有内奸,把漏洞都透露出来了。听到这个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意外的。
根据今年 1 月份看到的关于 Anthropic 的报道,它半年时间就已经封了 145 万个账号。其中有 5.2 万个提出申诉,但最终只有 1700 个成功解封,成功率仅为 3.3%。行业里普遍的说法是,超过七成的封禁是因为机房 IP 被污染。比如去年还封禁过一些中资持股过半的企业,他们会穿透新加坡、美国等海外主体做风控,一直追查 IP 的真实归属。
他听起来对这件事情的长期打算并不是特别明确。不过他号称自己可以规避法律风险,或者说认为法律风险相对更可控。他还分享了一些具体的规避方式,这里我就不再展开了。
我肯定不会再重复他当时跟我说的这些事情,但我确实有一个结论:中国人实在太聪明了。思路开阔,确实是一个非常聪明的民族。但是身为中国人,竞争真的非常激烈。
投放:他为什么来找我
回到最开始,为什么他会来加我、跟我聊这么多事情?
其实他是希望能通过类似投放的形式,让我在自己视频的留言区给他导一些流。按他的原话:
“中转站这个东西其实不太适合摆在台面上广泛传播,所以通常都是通过这种病毒式或者牛皮癣广告来进行分发。”
根据他的说法,这种牛皮癣广告的效果相对还比较好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之前很多视频下面都有大量牛皮癣广告——甚至不仅是中转站,还有很多 AI 应用也会在我的视频评论区给自己导流,也是挺有意思的。
Anthropic 为什么这么恨中转站
如果从 Anthropic 的角度来说,他们很恨中转站的原因主要有几个。
第一,从他们的立场出发,他们不希望中国人使用 Anthropic 的所有服务。 这在台面上可能是一个他们觉得比较正义的口号,这个事情我们就不再多说了,Anthropic 一系列的行为已经非常夸张了。
第二,很多中转站是通过号池加 subscription model 来做的。 订阅制本身就是前沿模型公司相对来说毛利更差的业务——卖 API 的毛利其实更好。结果这个毛利更差的业务,还有人用号池的形式把额度打满了卖、打满了用。
这就像一家健身房,本来希望十个人交钱只有一个人来用,结果不仅十个人都来了,可能还硬塞了两个人,变成十个人交钱却有十二个人来用。服务方自然会觉得非常难受。
第三,也是前沿模型公司非常担心的,就是蒸馏。 蒸馏在这里其实是个中性词,我们在之前的节目中提过很多次,就不再赘述了。但在模型公司看来这是另一个严重的问题——也就是我前面为什么直接问他是谁在买数据:用户的 prompt、模型的输出,尤其是推理链被截下来打包卖去训练别的模型。
这其实是拿别人最贵、最珍贵的数据去”抄作业”。好学生家里文具多、学习更好,差学生就只能先试着抄一抄好学生的作业,差不多是这样一个比喻。
另外,这位小哥也挺有意思。
他认为现在 token 还处于萌芽阶段,只有真正注入到生活的各个角落,才会知道后劲有多大。如果未来应用到具身智能、或者更多需要算力的地方,大家就会真正把它当作石油和货币。
所以他对自己的定位,有点像那种灰色的**“影子船队”**。
比如像俄罗斯或伊朗等国家,因为石油无法正常出口,他们的影子船队就会把油运到第三方国家(尤其是马来西亚),再倒到另一家公司的船上,最终卖给其他国家。石油走私本身也是一个很大的业务。
你可以想象一下:他之前是做游戏开发的,现在却在用一个开源的收银台软件,在一个境外的服务器上,把美国最贵的智能拆成一毛多一份,然后卖给中国的用户,或者游戏公司。这个场景就还挺有意思的。
我觉得他讲的这番话很有意思。当一件东西我们还不知道该定义为石油、货币还是电的时候,最先看懂它、最理解前沿的人,往往不是写投行报告的研究分析师,而是走私的人——他们拥有超级的敏感度,会在第一时间理解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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