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级半市场:水下私募,大模型老股,三百家公司求卖身
本文目录
「我说过无数次:滴滴出事之前的世界,跟今天的世界,是两个世界。」 —— 庄明浩,谈中国一级半市场为什么要从 2021 年 6 月讲起
嘉宾: 庄明浩|播客《屠龙之术》主播,互联网战略投资人,2011 年起做 VC
五千美元,就能”投资”SpaceX。一家原本要几千万美金门槛才摸得到的公司,被 SPV 一层一层拆下来,拆到最小颗粒度只要五千块。录这期节目的时候,另一个坐标也摆在桌上:四天之后 SHEIN 挂牌,巅峰 980 亿美金的公司,IPO 招股 260 亿。
这两个数字中间的那片水域,就是一级半市场——公司没上市,股份却在私下换手,估值既不来自融资,也不来自交易所。庄明浩最近在《屠龙之术》做了一期《中国一级半市场的水下江湖》,用 AI 把 36氪”资情留言板”五年、183 期、5032 条老股交易线索清洗成一个数据库,几乎是一部中国一级市场的微观史。他 2009 年入行、2011 年起真正做 VC,这五年的每一波行情,他都在牌桌边上。
Raymond 自己也下过场:跟朋友凑份子买老股,拉群、请律师、反复掰扯,最后把自己问住了——图什么呢?所以这一期他带着怀疑来:没有财报的定价里,多少是基本面,多少是 FOMO?这期节目把五千美元的 SpaceX 份额、朋友圈里的”SpaceX 投资人”、真 Mag7、智谱老股 SPV、字节这把尺子、SHEIN 的 980 亿到 260 亿,还有 321 份卖身通告,一件一件拆开了。
以下是对话全文(经编辑整理,有删节)。
一、「既不是融资的估值,也不是上市的估值」
Raymond: 先给完全不了解的听友做个科普:一级半市场到底是什么?
庄明浩: 一级半按字面意思就是 1.5,对应的是 1 跟 2。一级市场简单,就是早期风险投资:投一家没上市的公司,从天使轮一路到后期。二级市场就是公司 IPO 上市,股票被正规交易,有定价、有交易时间、有各种金融工具。
那中间态呢?公司没上市,但到了一定阶段,个人股东、联合创始人,或者投了他很多年的早期基金希望退出,股份就需要流动。有人买有人卖,就需要一个交易的地方,买卖双方还要对价格有共识——有共识才会成交。于是就出现了一个既不是融资产生的估值,也不是上市产生的估值,而是私下交易产生的估值。有买方、有卖方、有标的、有价格,当然也有为了成交而出现的各种各样的中间方们。这就是一级半市场。
它听起来不大、不规范、也谈不上有长周期的趋势。但恰恰因为过去几年,中国跟美国的一级、二级市场出现了太多波折,它变了。一级市场所有的基金都有到期日——到期日一到,一定要结账。二级市场可以永续存在,基金不行。可现实是,退出的环境没有给到大家到期结账的空间,那就逼着大家在中间找出路。这个巨大的外围压力,让一个本来水下的、波动性极大的市场,慢慢变得正规、有监管、有明显的增长,越来越多地被提到很多人面前。
Raymond: 我补充一个例子。字节跳动 2012 年成立,到今天 14 年了。14 年远远超出大部分基金的周期——哪怕是他的天使投资人,现在都要退出两轮了。我觉得字节是那种 market proof 的公司,无论市场好坏都能上,但公司种种原因决定今天不上。很多投资人就卡在这里。
庄明浩: 这个其实在倒逼另一件事情。我 09 年入行,2011 年开始真正做 VC,从业早年你很难见到一家没上市的公司,会主动以一个价格、每年回购员工期权——早年这个事情基本上不存在,在中国的公司里都非常少见。大家公认知道的就是字节、小红书、Kimi,也是这几年才有的结果。
Raymond: 字节是确实赚钱钱多,另外两家可能有各自的原因。
二、「大家是真的在相信马斯克在建造的故事」
Raymond: 你节目里有个非常强的 punchline:SpaceX 原来是 VC 要几千万上亿美金去投的大标的,现在五千美金就能参与。这是怎么发生的?
庄明浩: SpaceX 非常有代表性。它嫁接着马斯克一路走来所有成功的 buff,这个 buff 显现在估值不断提升,不断描述星辰大海。对个人投资者而言,大家没那么 care 它的财务数据——收入、利润、毛利,没那么 care。大家是真的在相信马斯克在建造的故事。
那就会有很多人真的想参与。可是在原来的交易体系里,SpaceX 不上市,个人很难有机会:你要么成为头部基金的 LP,可那个资金门槛和资源要求,普通人够不着。而这个未上市、但非常有名、发展非常快、大家非常愿意买单的公司,是每天都在那里的——太多人想参与了。就会有一些平台、一些打引号的”交易方式”,给到这些打引号的”个人”,甚至包括中国很多江湖上的天使投资人们。底层逻辑跟散户打新股一样:马斯克过往讲的事情他都做到了,那他今天最大的赌局,大家当然想上桌。
这个议题还要往前推——抛开炒作,纯从金融基础设施的角度,还得感谢 web3 那一波。它让大家可以用各种方式参与其中,即便链条上存在法律瑕疵和不完全的连接,但至少有一些钩子是连上的。推到一个合适的时间点,它就连上了。
Raymond: 我描述一下这个画面。SpaceX 是 2002 年成立的公司,是这代人成长起来的一个科幻小说型的东西,但你要参与,就是几百上千万美金。过去十年,美国金融市场有很多”金融民主化”的创新,思潮上就是一句话:凭什么你们有钱人买了更厉害的公司变得更有钱,我们普通百姓就不能参与一下?我之前有一期播客介绍过 Jarsy,标题就叫”如何在 SpaceX 上市前半价买到它”——SpaceX 上市消息一出,它平台上的价格就翻了一倍。它就是用 tokenize(代币化)的方式,把 SpaceX 的份额一层一层一层拆出来,拆到最后,最小颗粒度五千块钱就能买到。我觉得这是时代、企业、个人,三者都缺一不可的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东西——美国一级半市场最典型的代表。
三、「账户上都是一美金,但这一美金来自于谁」
Raymond: 中国人花钱买 SpaceX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?
庄明浩: 这次我做统计,排名前几的名字里,字节跳动、小红书、SHEIN、SpaceX,大家都不意外。但有另外一家:马斯克的脑机接口公司 Neuralink。它能排到前五,比 Discord、菜鸟、大疆都靠前。为什么?
答案是一样的。SpaceX 上市过程中出现过一些争论:跟马斯克相关的这几家公司,过去几年都嫁接了非常多层的 SPV(编者注:Special Purpose Vehicle,特殊目的载体——为一笔投资单独设立的壳实体;一层 SPV 再往下拆一层,就能把大额度切成无数小份额)。SPV 嫁接一层之后,客户已经变得足够小,就会允许一些——或者也不是允许,是它没有办法控制了。什么人来买?反正账户上都是一美金,但这一美金来自于谁,其实就很难知道了。
过去几年,很多有中国属性的美金是需要投资标的的。这些钱可能来自公司上市之后的联创,来自已经退休的江湖大佬。他没有钱到成立自己的家办,也没办法直接参与有头有脸的美元基金的 LP,但他也觉得,我需要参与到这场科技的大浪里。个人很难直接买股权,那就只能是 SPV 的嫁接。他接触到的到底是第二层还是第三层?我们不知道。可是他但凡形成了交易,理论上就可以说:我已经是他的投资人了。
Raymond: 这就是我经常在公众号、小红书上看到的:某个我不认识的人,个人签名写着”SpaceX 投资人”。我也不确定他到底是投了五千,还是五千万。那按你这么说,我现在买一百块钱,五十块给 OpenAI,五十块给 Anthropic,我就可以号称这两家我都投过?
庄明浩: 对,是可以。现在有很多 token 的方式去买,事实上没有错。
Raymond: 好的,这里真的不是投资建议。大家听起来都很荒谬,绝对不是投资建议。如果你真的被骗了,那没办法。
庄明浩: 还是那个说法,这中间确实有太多法律上的灰色跟瑕疵。哪怕像 Robinhood 这样公开的大交易平台,过去几年推非上市公司股权份额,也是用 token 的方式做,纯从法律严格角度讲,还是会有问题。
Raymond: 这个我想深挖一下。去年下半年 Robinhood 推出 OpenAI 和 SpaceX 的 pre-IPO shares 的时候,是以 tokenized 的方式做的,两家公司马上跳起来说:这个东西不合法,我不认。Robinhood 的逻辑是,股票那一层是股票的问题,我挂 token 是 token 的事情。可后面那一层,实际上是我跟 Robinhood 买了一个凭证,一个白条——将来有一天它上市了,这个价格能对应出来。所以你买的是 Robinhood 的信任,相信它不会跑路、不会不认。你并不是直接买了那个股份的所有权。
还有一个问题。在目前美国的监管框架里,中国人其实是不能投资美国 AI 公司的。这方面你有听过什么八卦吗?
庄明浩: 我先说我这边。26 年上半年,OpenAI 3800 亿美金那一轮的时候,很多这种例子的 brief 跟文件是可以看到的,当时就有很多不同的结构,会对中国人身份有要求。
前一段时间,一个偏 web3 的小媒体在 SpaceX 上市的时候写了这个话题:到底有多少中国相关的基金,通过 SPV 的方式参与了 SpaceX——你查 cap table(编者注:股权结构表)是能查得到的。文章发完之后,就有很多人找到那个媒体人,想把文章删掉。其实没有多少钱,可能就是一些基金早年投了两三千万美金的体量,对当年丰盛时期的 web3 基金而言不算大。但即便这样,还是有很多人不希望被曝光。
Raymond: 它点名了具体的基金吗?
庄明浩: 当然,可能是拼音。不是一个很多人都知道的名字,但知道的人就会知道是谁。
Raymond: 我懂了。钱真多。
四、「这个指数只收风口浪尖的公司」
Raymond: 美股有 Mag7 七姐妹,英伟达、谷歌、苹果这些。你 PPT 里有个说法,这七家是”假的 Mag7”,真的 Mag7 是另外七家:SpaceX、OpenAI、xAI、Anduril、Databricks、Anthropic 和 Stripe——美国未上市公司里最大的前七名。SpaceX 已经是个 1.8 万亿的公司,OpenAI 和 Anthropic 马上要上市,敲钟的时候一定是万亿以上,几万亿的区别而已。把 SpaceX 和 Tesla 挤出七姐妹是没问题的,万亿美金俱乐部突然膨胀了。What happened?
庄明浩: 你听这几家的名字就知道,它代表了美国一级市场过去一两年的巨大共识:AI、国防,再把芯片放进去,就这三大主题。基本上所有的钱、所有的人、所有的关注、所有准上市公司的可能性,全部都在这儿。而且这些公司发展速度非常快,收入、用户、估值涨得都非常明显。
就跟标普 500 总把烂公司踢掉、把新公司加进来,所以可以持续涨——这个指数也一样,它只会收那些在风口浪尖的公司,所以它涨得一塌糊涂。美国之前也有很多未上市公司估值排行榜,字节、蚂蚁可能都在上面,但有些公司已经不太涨了,比如 Klarna,这些公司就不会被放进这个指数。所以这个指数涨得非常的”空”。
你想这七家里面最尾部的 Stripe,做支付的,刚刚 70 亿美金收购了 OpenRouter。它的势能强到开大会可以跟 AWS、Google Cloud,甚至跟英伟达的大会相提并论——它是 AI 的支付基础设施,太在势头上了。而且 Stripe 没有传出明确要上市,那大家对它一级半市场的渴望度、交易的活跃度就更高。美国有个衡量非上市公司老股交易活跃度的季度榜单,现在 Anthropic 肯定是第一,去年可能 OpenRouter 是第一,Stripe 非常靠前,即便它体量没那么大。它代表的是当下这个时间点的情绪。
Raymond: 应该也是因为 Stripe 很长时间没有融资,没有被正式的融资定价。而 OpenAI 和 Anthropic 实际的资金需求很大,是不断往里收钱的。
庄明浩: 还有个很现实的事。前年 OpenAI 不是出过一次 Sam 被扫地出门的事件吗,最后他又回来了。我有个角度的解读:**Sam 每年可以帮 OpenAI 的很多员工把老股卖掉,那是他每年最重要的工作之一。**今年这笔应该已经卖完了,按很高的价格卖了 70 几亿美金;去年是卖给软银。这种事不是谁都能做的——以那么高的规模、那么高的估值,以合规合法的方式把利益分掉,不是谁都能做的事情。
Raymond: 今年四五月份 Anthropic 那一轮也类似,等于员工的股票 tender(编者注:公司组织的员工股份集中转让窗口)。但我就不知道 Anthropic 是谁在卖,这也是挺有意思的东西。
五、「那就变成了赌还是不赌」
Raymond: 你觉得这里面 FOMO 的程度有多少?我这么问的原因是,正常投资你有非常多的信息可以看。我今天去买拼多多,我明确知道这家公司过去八个季度表现怎么样,我在 Earnings Call 上也能明显感觉到公司对股价是极度的不在意——这是一个价值投资者的陷阱和坟墓,我是能看出来的,因为它信息极度透明。但今天这些公司都非常不公开。就以马上要上市的 Anthropic 为例。它的 ARR 算法是 Net 还是 Gross?——不知道。ARR 是 Annualized Recurring Revenue,那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 Recurring?——不知道。今年 Token-maxing(大模型公司集体冲 token 消耗量)之后,其实有一部分用户是 Churn 掉的,这会不会披露?——不知道。
那这个定价里,有多少人给的是 FOMO 的权重?基本面肯定在涨,没问题,但价格也涨得很快。你觉得可不可以分类,多少是给 FOMO,多少是给基本面?
庄明浩: 我觉得绝大部分都是给 FOMO 的,没办法。在 ARR 这个叙事的基础上,都不用看 Anthropic——智谱上市是今年年初,去年年中的时候,中国就有一批智谱老股的 SPV 出现了,那个时间点用的财务数据,还是智谱 24 年的数据。那这就等于没有,他没有什么基本面可以看。但它的价格,我没记错的话,文件上大概是 160 亿到 180 亿人民币的估值。没办法,它就是裹挟着巨大的情绪,推的一种潜在的交易可能性。我们开玩笑讲,愿打愿挨,愿赌服输,它就是这么个游戏。
当然,要让成交产生的中间方们,会做一个类似 BP 的文件、表单。但那种东西第一肯定是过时的,甚至可能都是公开的、你本来就知道的。如果你认真负责地把它当成一场非常严肃的投资交易,那些材料肯定是不够的。**那就变成了,赌还是不赌。仅此而已。**当然,这是因为这几家还在非常快速的发展过程中。
Raymond: 就跟那个比喻一样——火箭要来的时候,你就不要考虑座位了,先上再说。
庄明浩: 大部分是这样。但整个一级半上还有一堆公司是反过来的:它不怎么涨了,基本面在很长时间内差不多。这种标的你就真的要考虑你在赌什么、在认真看什么。今天你要去接 Klarna、接 Discord,你说它不好吗?它没有不好,收入还在涨,体量也不小,位置也在,甚至还有新故事的可能性。而且这些公司在一级半市场的信息丰富程度,跟招股书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。那你去赌的,就变成一个回到传统手艺的投资决策了。
Raymond: 反正投资人可以两边下注:要稳定,买拼多多;要星辰大海的刺激,买那些公司。但这都不是投资建议——你们已经听出来,我对有些公司不喜欢了。
六、「大部分都 write off,按成本价算」
Raymond: 我想讨论一下尴尬的公司。前段时间我看任泽平他们出的独角兽排行榜,全世界排一遍,中国单独排一遍。除了前十家——字节、蚂蚁、SHEIN、小红书这些——20 名开外的很多名字,我觉得很多年都没被提起过。关键是这个排行榜并不会把他们拉下来:2015 年是个独角兽,11 年之后他还是个独角兽。
庄明浩: 这跟 IT桔子那个榜单——“消失的独角兽”——是一回事。这些公司其实构成了一级半市场出现的很重要的原因。**他们都曾经辉煌过,在很多基金给 LP 的信里出现过无数次,在 IRR 的计算过程中曾经非常疯狂过。**但到了基金到期要结账的时候,这些账就要平掉。以什么方式平掉,就变得非常麻烦。
中国有一些专门做这个的基金,相当于去接一整个基金的份额(编者注:即 S 基金,专门收购基金份额或基金持有的项目组合)。他们评估要接的标的的时候,都是按成本价算:你当时投了多少钱,然后加一点——有的都不加,要看标的本身的质量。
Raymond: 这有什么好加的?我们不用提具体基金的名字,相信全中国的基金都是好基金,每个人都赚钱——我投了十个项目,一个成了 100 倍,Home run,另外九个可能都死了。那为啥还有人来接这个东西?
庄明浩: 那个成了的,可能只是账面成。他没有退出,或者退出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。
Raymond: 但另外九个肯定都不行了呀。
庄明浩: 那当然,当零算。
Raymond: 当零算也有人接吗?
庄明浩: 因为他没办法单独接嘛,单独接就变成真正买老股了。很多基金到期要整个结账,就要一起打包。这其实是个审计的事情:十个 portfolio,每个的状态、成本、价格、合理估值都不一样,做一个整体的审计,再评估交易价格。到了这个阶段,大部分就是都挂零,都 write off——其实都应该 write off。只有那几个值得被讨论的,才会去谈到底是打折,还是给一点点所谓的溢价。我跟做二手基金的朋友们聊,他们大部分工作就是做这些。那些好的、已经非常明确的,反而不需要做工作——就像前段时间朱啸虎老板出小红书的份额,不需要讨论,价格某种程度上是被标好的,那就是非常公平的交易。
Raymond: 这是不是有点像二手手机回收?我手机整个卖给你,苹果原来 6000 块,你 1000 块收了,收完拆出来,内存拿出来卖掉,其他的当场就扔了。
庄明浩: 对,有可能。如果你成色足够好,可能直接也能卖。各种情况都有。
Raymond: 我再问一个公司,菜鸟网络。阿里系的这个交易也反复出现。
庄明浩: 它代表了某种中国 club deal 的样本(编者注:多家机构组团参与的一笔交易)。**它出生的第一天就是 club deal。**参与的大家,当然希望组织这个 club 的人承担所有的事情,可是组织 club 的人在过去几年出了别的事情,他没有办法承担了。菜鸟对他的体系而言,太边缘了。就是每个人都想来我家吃饭,但是我们家厨师下班了——那就叫外卖吧,凑合一下。持有方总要想办法。可它出生第一天就是 club deal,就没有人接呀,谁会接呢?这些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有好多故事,而且每个故事看起来都不一样。
七、「SIG 谁谁谁要退休了,就要出一笔」
Raymond: 定价我很好奇。以小红书为例,它在你的 PPT 里、在 36氪的交易信息里反复出现,价格也随着公司业务、外部资本环境一直在变。你有观察到什么 pattern 吗?
庄明浩: 底层还是公司业务,这个是最核心的。小红书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榜单上,大概 120 亿美金;最后一次可查的价格,应该是 380 亿美金,比之前朱啸虎那时候新闻传的 320 左右还要再高。当然最近没有新闻了——DST 买那轮应该是 200 多。
所以第一,它跟公司业务有相关性;第二,跟交易情绪有关——市场外围的情绪、上市时间表的近还是远、中美之间烂七八糟的各种事情;第三,还有同一时间买卖双方额度的问题。有些公司在某个特别高的高度上拿了一些钱,那些基金又在差不多的时间到期,很短的周期里出现特别多卖盘,价格就不可能特别好。
而且这种东西很难谈。中国没有美国那种有规模的在线平台可以查价格,很多时候就是讨价还价:有一个相对拍脑袋的基础,在这个基础上来回掰扯。
Raymond: 而且同一个时间截面里,今天可能有三笔小红书的旧股交易在执行,一千万、两千万、三千万,三个价格可能完全不一样。
庄明浩: 真的可能。因为它的背景、交易方式,显名还是不显名,几层结构,是否直接进表,付款条件,人民币还是美金,个人还是机构、什么身份——都会有要求。这个市场也有一些成熟的买家:你要什么样的方式,我准备什么样的工具匹配这个交易;根据不同的方式,我有不同的报价。
Raymond: 这边我可以补充两个信息。卖旧股分两种情况。第一种,公司有明确的融资需求,比如 OpenAI、Anthropic 这种,它的旧股通常以新一轮融资的 pre-money 估值(投前估值)作为 benchmark 打个折。
庄明浩: 我之前的经验都是打折——至少我没有投过这么成功和疯狂的公司。打还打挺多的,七折、七五折都打过。
Raymond: 第二种,像字节这种公司,18 年之后就没有正儿八经跟市场拿过钱了。它的估值除了小商贩式的讨价还价之外,还受一个因素影响:当时投字节的机构,那一期基金什么时候到期。你会看到一个又一个的 Waterfall,一个瀑布接一个瀑布——SIG 谁谁谁要退休了,要出一笔;红杉哪个基金到期了,要出一笔;哪个天使最近想买房子,要出一笔。这几个还是挺值得关注的指标。
八、「他把这个底给你拖住了」
庄明浩: 美国 SpaceX 特殊,中国字节也太特殊。我统计的这个榜单,基于 36氪的资情留言板,五年大概 180 多期,字节出现了 500 多次,几乎每期都有,而且买和卖都有,是一个非常有统计指标意义的样本。
再看字节这家公司本身的状态。第一,它是中国少有的每年公布员工股权回购价格的公司之一——他自己有个定价,根据业务、根据竞争在调。第二,第一层的交易,就是真正进 cap table 的股权交易,如果投资人要退,字节是愿意收的,因为字节自己的钱够。
他有了定价,又有了钱的流动性,他自己就承担起了一把尺子的角色。**他把这个底给你拖住了:无论怎么样,我这个成交都可以搞得定。**那其实他上不上市,对他的股份持有者而言,差别没有那么大。他太特殊了,你很难再找出一个这样的公司。
Raymond: 好的,我不想再聊字节了。我刚才一直在犹豫什么能问、什么能说,心理压力有点大。我们来聊 36氪。
九、「信息到成交,差得太远」
Raymond: 你的整个分析基于 36氪一家的留言板。36氪是中国一个重要的科技媒体,但肯定不是全部,它只是一个采样。我自己也有类似的国外数据源:一些 telegram channel,订阅之后每天推——今天卖 Databricks,什么价、什么结构,说得很清楚。最近像 Harvey、OpenEvidence 都已经有人在卖了。还有国外的 FA(编者注:Financial Advisor,撮合交易的财务顾问)跑来问我:Hey Raymond,你是中国人,你有字节吗?这个信息其实是全球的。你当时为什么愿意用 36氪这个数据?
庄明浩: 它 21 年出这个栏目的时候,我甚至严肃认真地跟 36氪的 CEO 聊过一次。第一期出来我是有点担心的:这是非公开信息,会对很多公司造成很大的影响。你是一家公司,无论像字节这么大,还是刚到一亿人民币估值,突然发现市面上有一批比你融资估值低很多的股份在流通,你根本不知道卖方是谁、为什么是这个价格,你怎么想?
而且 36氪早年其实做过 FA、做过孵化,曾经也想做交易平台。但现在它就是一个纯留言板,纯展现。
Raymond: 我上去发要给钱吗?
庄明浩: 不用。
Raymond: 那我是不是可以发:我,Raymond,苔藓之火,想买 10 亿美金的字节跳动,报价 3000 亿美金——会被打死吗?他就拉黑我了吧。
庄明浩: 他可能会挂,可能会根据市值帮你调整。反过来讲,起初大家是担心的,尤其原来做一级的人,并不希望这种方式被放在水面上。但他们一直在做,没断过,直到今天,五年多,中间栏目负责人换过好多人——我发了那期播客之后,这个栏目的第一任负责人还在我评论区留言说,真没想到会写这个,他现在已经在一家 VC 做了很多年了。
我为什么愿意用这个数据:单期一定有非常多的异常值——就像你说的,随便一个人理论上都可以发。但它坚持了五年,又没有做成平台,没有从这件事上得到巨大的利益。这个时间长度,加上 180 期、5000 多条的数据量,理论上是可以做统计学判断的——长周期把异常值差不多洗掉了。而且它给出来的趋势,跟我们回想过去几年发生的事情——行业从互联网消费到 web3 到硬科技到航天火箭机器人的变化,标的的供需关系——都对得上。它配得上,那就可以被拿出来聊。而且这种统计,匹配还是不匹配都有用:匹配可以验证你的判断、坐实趋势的感觉;不匹配就会让你发现意外之喜。
Raymond: 5000 多条、5 年,一年 1000 多条,平均一天 3 条,按工作日算就四五条。但我听下来的感觉——评论区如果有了解内幕的朋友欢迎补充——他们并没有做 FA,没有在中间收钱,就是个布告板。
庄明浩: 曾经想过,但没有。我还是那个观点:这个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做的。**信息仅仅是交易的第一环,甚至可能是整个交易流程里权重非常非常低的那一环。**FA 是要跟成交挂钩的,成交了才有 FA fee。但信息到成交——尤其老股交易,它都不是融资交易,融资交易比这个简单很多——买卖双方的对接、各种武器库的配置、信息的辗转腾挪,包括跟创业公司股东、已有投资人之间的开关、水上水下,不是那么容易的。中国很多科技媒体都尝试过做 FA,似乎没有哪家做得特别理想,原因就在于此:信息的展现罗列,到真正的成交,差得太远。
Raymond: 我补充一下我自己的个人经验。我之前参与过一些交易,当时不会像你这样 high level 地看整个市场,我的理解就是:有公司、有机会,跟朋友凑份子搞一搞。比如我们想买 100 万,他凑了 30,我凑了 50。回头看,那就是一级半,我们买别人的份额,只是当时不这么叫。这个过程里有非常多的问题——法律结构,还有因为信任产生的问题,极度非标。你持续地拉群、跟律师搞来搞去,久了之后你会说:除非我真的买很多,图什么呢?付出的劳动,得到的回报非常不可控,甚至可能什么都没有。
这边我想插一句:你有听过什么比较恶劣的案子吗?比如有人以为自己买了 SHEIN 的老股,花了 1000 万,三年之后发现这个老股不在了。
庄明浩: 我没有直接听过,但确实有这种事情,我有朋友专门做这样的交易。还是那个问题:**你到底买的是什么?**这个市场之所以出现,就是因为直接买股权没办法操作,所以绝大部分交易的东西都不是直接的股权。SPV 嵌套都还好,中国市场还有更复杂的:代持——又分个人代持跟公司代持——再加上美金跟人民币的问题。这中间但凡某一个环节的钩子断掉,交易链就断掉了。**你的交易链越复杂,断掉的可能性越高。**我没听过特别大额的跑单或者不认的情况,但肯定有,只不过我们不知道。
这个圈子在中国没有那么大。今天真正专门做这类交易的 FA 也好、中间人也好,不会特别多,大家都知道那些人。他们每年都在干,但可能一年就成交几单。
Raymond: 就跟豪宅的中介一样。而且我经常碰到,朋友的投行很多时候也在承担类似的角色——所以最后大家都认大投行,所有人收敛到美资五家。我现在的情况是,有时我想表达对特定公司的兴趣,想买一级半的股票,小红书上就有人发帖,但凡你点个赞,别人就追上来私信你了。
庄明浩: 是啊。之前不是有段子说,你在杭州的商 K 就能买到某头部公司的份额。我觉得最近要感谢 DeepSeek 融资的那些新闻——
Raymond: 我跟你说,不是 DeepSeek。
庄明浩: 对,我知道。但那些新闻帮大家普及了很多概念——今天我们聊的很多事情,大家是随着新闻曝光才知道,原来还能这么玩。
十、「个体都理性,群体决策出了问题」
Raymond: 我想单独讨论一个中国成功公司的例子:SHEIN。根据你这个巨大的统计表,它曾经非常风光,今天又遇到了一些困难。录制这天,距离它挂牌上市只剩四天。
庄明浩: 我觉得它很有代表性。巅峰意义上 980 亿美金,IPO 招股应该是 260 亿——涨多少我们不知道,它还没发出来。回想过去几年 SHEIN 的发展,我觉得估值是一种结果:把所有的因素全部收拾到一起,只剩一个单维度的结果,就是估值。公司在无限风光的时候 1000 亿美金,当然要去找上市的可能性,但这件事遇到了更大的问题——这些问题不是 SHEIN 的问题,是中美贸易的问题。所以 SHEIN 曾经想过变成一家新加坡公司,曾经想去英国上市、香港上市,当然最早想去美国。回头看这一路,你说 SHEIN 没有律师吗?没有好投资人吗?绝对不会的,大家都在用最专业的人做最专业的事情。
Raymond: 你等一下,你刚才这句话我不一定同意。我真的很好奇,我并没有要黑任何人的意思: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?它是个业务非常扎实的公司。我之前也卖过很多衣服,对这类业务非常了解,我去过他们的工厂,那种快返的供应链看过非常多次。他们做得非常厉害,full stack 非常好,中国供应链管理,真的 SHEIN 无出其右。可是怎么会在资本市场的种种操作上,做成这个样子?那些人不管吗?投资人不管的吗?还是创始人的问题?还是投资人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?
庄明浩: 我觉得有影响。但问题在于,最后决定还是他来做,不可能投资人帮他做。过程当中其实有正反馈、负反馈,包括他请到的高管、钱——已经有很多负反馈了。包括去伦敦上市,这我都不知道是谁的主意。各种各样的意外因素叠加在一起,造成了一个群体的结果:**个体看起来都是理性的——投资人、投行、创始人,每个个体都给到了打引号的”理性”的建议跟反馈,但到了最后群体决策的时候,出现了一些问题。**决策最后只有一种选择,我们看到的现实世界线就是这么发展的。也有一些运气的成分,很多不是他能控制的因素。
我还有个观点:对这家公司而言,它也过了那个最渴求、最无所畏惧、最意气风发的阶段。今天选择这样的方式,可能也是一个阶段性的结果,仅此而已。
Raymond: 我非常非常喜欢这家公司,非常尊敬。SHEIN 是个非常特别的公司,非常厉害,全球范围实在找不到。但怎么就这几年做成这个样子,我是觉得有点惋惜。
庄明浩: 所以上市这件事情,还是一个有很多玄学因素在里面的事情。太多不可控因素——时间点、外围环境、资本市场——要天时地利人和,真的很难用理性、用所谓长期主义解释得那么清楚。
一级半市场的状态跟 SHEIN 估值的轮转,是配得上的:SHEIN 出现的消息大部分是卖,而不是买,因为估值曾经那么高过,基金又到了要退的节点。但反过来说,能进入这个榜单的公司,都是持有方认为值得被拿出来讨论的公司——能出现,就代表至少曾经高光过。像途虎出现过非常多次,但不是以途虎的名字,是以”某汽车后装服务公司”的名字——这个领域值得被讨论的就这一家,一看就知道。还有”某自动驾驶公司”,那是谁?我就不知道了,有可能是刚上市的那家 M 开头的,也可能是上了几年的,绝大部分交易都是以这种方式存在的。
Raymond: 我看你给到的”最抢手的五家公司”:字节跳动、SpaceX、SHEIN、Neuralink 和小红书。SHEIN 在 22、23 年是非常霸榜的存在,几乎跟字节跳动在同一个级别。还挺唏嘘的。
十一、「滴滴出事之前的世界,跟今天的世界,是两个世界」
Raymond: 你可以帮我们分析一下,这五年里买卖双方博弈的变化吗?
庄明浩: 第一,时间点很重要。这个统计是从 21 年 6 月份开始的——21 年 6 月,滴滴出事。我说过无数次,滴滴出事之前的世界跟今天的世界,是两个世界。滴滴出事之后,那几年美国上市就没有了,港股也不好,国内 A 股是堵塞的、关着的。直接的结果是所有人都需要退出。你回想 21 到 23 年,很多人喊过”VC 已死”吧?从 22 年年初到 23 年年底,两年时间全部往下。那个时间点大家当然想办法退出,无所不用其极。那是第一波对一级半市场巨大的、打引号的”促进”——所以那个时候更多是卖出的信息,没有买。
但否极泰来。随着港股打开、A 股对硬科技公司打引号的”扶持”,再加上美国那边也有些松动——纯互联网公司可能变了,但一些没那么敏感的公司,今天在美国也还可以上——买的人开始变多了。你会发现想买的东西,跟过去几年行业的轮转对得上。之前卖的都是上一代老登:消费。喜茶出现过非常多次,巅峰 600 亿,在消费最热的时候是消费初创公司的代名词,现在多少钱?没人知道。Excel 上喜茶最新的记录都是好几年前的了,好几年没交易了,你现在怎么交易?
所以你看:第一批是互联网平台、消费公司,中间一波 Web3 元宇宙,然后硬科技,然后 AI,到今天机器人、商业航天、火箭。这个轮转出现之后,新的标的里面没有人卖,因为大家知道马上会有个大的——但是很多人想买。就跟美国的故事一样:我想买 OpenAI,那今天我就想买宇树(编者注:Unitree,人形机器人公司)。
Raymond: 我插一个问题。21 年的时候 87% 的信息是要卖,今年 57% 是要买,市场确实变了。但我们不能确定当时那些卖的线索真的卖出去了。有可能它就是个巨大布告板:每个人写”我要卖”,没成交;今天每个人说”我想便宜点买宇树”,买不到。它可能就是一级半江湖的一个情绪呈现,一个 Vibe。
庄明浩: 对,Vibe 交易。它作为对情绪的把握跟感知是 OK 的,但它没有办法真正去 check 交易本身——成交肯定 check 不到。
Raymond: 那我们至少知道,因为它数据量足够大、持续时间足够长,而且跟我们平时投资接触的标的对得上,它可以作为一个市场情绪的先行指标。
庄明浩: 因为肯定是更敏感的人先搞了。当然现在因为 AI、因为信息获取,传导的时间都变得极度的短。跟今天二级一样:一个公司因为什么事情出现新的叙事可能性,从最核心的交易员,到研究分析师,到几大交易机构,到散户,到媒体传播——原来需要很长的传导链,今天 24 小时就搞定了。
十二、「321 个愿意下班的老板」
Raymond: 我们对一级半市场传统的想象是:我买字节的股票,等它哪天上市,卖掉。但你提到这五千条信息里,有很多人是求并购的。这是个啥情况?
庄明浩: 他的来源方可能不是纯的个人或基金,可能来自一个产业方、一个 A 股上市公司,甚至 A 股上市公司的关联方——他有并购的需求。但你要知道,在中国做并购是很难的,中国没有一个做标的对接的并购平台,没有,并购都是看缘分的。原来的方式是通过 FA 或者投行帮你找。今天有了留言板,他也可以来找:我想好方向、想好大概的规模,看看留言板上的投资机构或相关方手里正好有没有——那个公司未必想卖,但它的投资人可能想用这种方式退出。占比不高,个位数,但慢慢开始有了。
Raymond: 你提到 24 年的时候,求并购的信息占比比较高,到 25 年就掉没了。为什么?
庄明浩: 因为很多人就可以去香港上市了。
Raymond: 所以 24 年大家觉得上市无望,赶快卖出来,这是个卖身留言板:快买我吧,快买我吧。而且很可能是投资人发起的。那 321 条卖身通告里,你有发现什么有意思的公司吗?
庄明浩: 我没有细看。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,可以回去细挖一下,应该有一些不错的公司。
Raymond: 我想的事情是:在 18 个月之前、资本市场好转之前,他就想卖公司,那这些公司值不值得买,我们可以再判断。在中国做并购,我之前的感受是,最困难的一点是公司的老板不是职业经理人——中国全部都是一代创业者,永远不下班。你说马老师下班了吗?必然没有。最怕的就是公司本来有并购的可能性,结果老板不下班。**所以 321 个愿意下班的老板的 leads,我觉得是非常值钱的。**你可以把这个整理一下,卖给那个张老板和这个刘老板。
庄明浩: 哈哈,可以。这个我之前没想过,我觉得这个可以赚到钱。
十三、「中美关系要好到什么程度,字节才会上市」
Raymond: 最后一个问题。看完 5000 条 leads,历经中国一级半市场五年兴衰,按你 PPT 里的说法,它是一个行业热度的先行指标。那在这个时间点上,你觉得有没有什么赛道、什么公司,有可能是下一个字节跳动?
庄明浩: 我觉得很难了,字节太特殊了——太过大、且长期性地存在在这里。SpaceX 已经上了,OpenAI、Anthropic 马上也会上,美国那个市场会持续出现新的公司进到真 Mag7 的指标里。但中国的字节,短期内不可能上市。再过五年去统计这个指标,字节还是第一。很有可能。
Raymond: 等一下。我理解字节如果一直在的话,体量大、流动性好,货多、买的人也多。但他为啥不会上?
庄明浩: 我之前开过玩笑:中美关系要好到什么程度,字节才会上市。
Raymond: 为啥他的上市要看中美关系?难道去香港吗?
庄明浩: 我觉得香港很难接得住啊。或者说,这个事情太复杂了,它复杂的因素考量,已经不是我们这些做投资的人能够考量到的了。它有太多的意外性。但有可能突然间某一天也可以,谁知道。
Raymond: 那我的看法跟你有点不太一样。我觉得字节是一个 market proof 的公司,不管牛市熊市都能上。只要香港还是一个开放的市场,字节在香港上,全球投资人会跑来买。它会是一个改变香港的公司——**字节是比香港大的。所以香港撑不撑得住不是一个问题,是字节把香港拖起来。**换句话说,字节去哪,就把哪里拖起来。
庄明浩: 当然,字节也是比香港大。在今天的地缘环境之下,我相信字节真要上,也只会去香港。但它去美国,可能就没那么特殊嘛。
Raymond: 还有,我在这件事情上可能态度更乐观一些些,因为我们的 AI 战争需要很多钱。上市公司毕竟有更多武器——这两天不是有传闻说字节要去科创板吗。你明确知道 CapEx 很重,要买很多卡、建很多数据中心,钢筋水泥钢铁巨兽全都要上,那如果能有个地方借个钱、发个 CB(可转债),当然是好的。私募的公司就是很难。
庄明浩: 但我觉得张一鸣可能会觉得:我也够。我要想,我也可以。
如果你也在看这个方向,或者不同意上面的判断,欢迎写信到 [email protected]——不想写信也没关系,把邮箱留在下面就行。
新的对谈与研究发布时,直接送到你的邮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