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来的科技在中国，未来的市场在非洲

基督徒尽调 · 掠夺性借贷 · 世界银行当LP · 办公室教堂 —— 对话在非洲做VC的Jerry

「我们有一个先决条件：我们投的这个 founder，必须是基督徒。」 —— Jerry 转述一支家族基金投资人的原话

一家在美国上市的非洲科技公司，网站上的客户照片全是 PS 出来的，一路混到上市都没人发现；亚的斯亚贝巴的「拼多多」，五六个人拼十公斤土豆，一年从零做到一百万单；加纳有人搭 WhatsApp 群收订阅费，定期往群里发压缩过的小黄片——因为流量太贵，高清网站看不起。这些故事来自同一个人：Jerry，计算机工程出身，在 AMD 这样的芯片公司做过六七年开发，2016 年卖掉车、退掉房，去了加纳一家孵化器；2021 年创立 Roselake Ventures，是目前市面上唯一一家扎在非洲早期创投的中国背景机构。

媒体里的非洲只有战争、腐败和骗局，Jerry 却是个彻底的乐观派：世界银行可能是你的 LP，教堂是最好的尽调工具，而「未来的市场在非洲」这件事，看得见、摸得着。这一期《苔藓之火》，Raymond 和 Jerry 聊在非洲做十年 VC 是什么体验。

以下是对话全文（经编辑整理，有删节）。

一、卖掉车、退掉房，去世界上问题最多的地方

Raymond： 去非洲是很多人心里想过的事，真正付诸行动的非常少。我自己的非洲经验就非常游客：去过埃及、摩洛哥、纳米比亚，肯尼亚这些真正有人去做事的人口大国反而都没去过，对这块大陆非常好奇。Jerry 先介绍一下自己吧。

Jerry： 我目前的主业是在非洲投当地早期的科创公司，同时帮很多中国企业对接非洲的资源，就是我们常说的出海；也帮非洲的企业对接中国，我们自己开玩笑说这是「入海」。我在海外念的计算机工程本科，毕业后做了六七年开发，在 AMD 这样的芯片公司和一些创业公司都工作过。2016 年很巧，在网上看到非洲一个孵化器在招人，我就申请了一下，几轮面试后拿到 offer，要求很短时间内答复。我没有犹豫特别多，两个月之后卖掉自己在加拿大的车、退掉租的房，去了加纳，在那家孵化器工作了接近两年。这两年改变了我对非洲的看法。后来回国，在深圳一家 VC 工作，又正好赶上 blockchain 的热潮，2018 年加入了全世界最大的 web3 孵化器，负责中国和北亚市场。2021 年，和另一位曾在非洲做投资的朋友一起成立了 Roselake Ventures，把时间和精力又放回非洲，支持我们觉得是非洲最宝贵的 asset class——年轻的、很有激情的青年才俊，非洲的创业者。

Raymond： 拿到 offer 的时候为什么会想去？加拿大的生活是个非常大的舒适圈，放弃一切去另一个大陆，需要很大勇气。

Jerry： 加拿大整个创业市场的天花板不高，人口太少。我对创业一直有热情，本科还念了个 entrepreneurship 方向的 certificate。对我来说，创业就是发现问题、解决问题。在加拿大待久了，我想去看看是否有更多的问题可以发现。看到这个机会的时候我特别兴奋，脑子里就一句话：我一定要去世界上问题最多的地方看一看，我的知识和 background 可能会在那边发掘出不一样的机会。再加上大学时有比较 close 的朋友去非洲做过志愿者，回来的 feedback 都特别好，所以一拍脑袋就去了。

Raymond： 志愿者朋友的 feedback 是怎么个好法？

Jerry： 大家问最多的就是安不安全。你想象中的非洲会非常差，去了以后哪怕只比想象好一点点，体感都非常好。他们接触的多是学校里的孩子、做教育相关的项目，人也单纯。而且有人靠这段非洲经历申请到了哈佛、Ivy League 这样更好的学校——不管从机会主义还是从理想主义来说，反馈都非常好。

Raymond： 想去问题多的地方，南美、东南亚、中国本身都是选项，为什么是非洲？

Jerry： 最早想过南美，但南美最大的问题是语言。我是英文教育出来的，试过去上西班牙语的课程，发现不是那么容易 pick up。加纳说英语，又是以前的英国殖民地，制度、法律、经济上和加拿大甚至美国都有很大的相似性。这是一个相对 easy 的选择。

二、只要会英语，就能去非洲大多数国家

Raymond： 这个我完全没想过——非洲居然是个有语言优势的地方。我最近在学葡萄牙语，真的太难了，能去一个说英语的地方实在方便。

Jerry： 为什么这么多志愿者项目、NGO 设在非洲？核心原因还是语言，比东南亚、中东对我们更友好。非洲以前主要是英国、法国的殖民地：英联邦体系出来的加纳、肯尼亚，还有人口第一大国尼日利亚，都是英语国家；西非很多说法语，像塞内加尔、刚果金，再往北的摩洛哥、突尼斯也说法语。光说法语的人口就有 4 亿的体量，说英语的也在 3-4 亿。再往下才是宗教带来的阿拉伯语，和无数的部落语言——加纳人也可能听不懂自己国家别处的部落语言。所以只要你会英语，就可以去非洲大多数国家；会法语，就能在曾经的法属殖民地过得很滋润。

Raymond： 这个「会英语」是什么 level？中国人九年义务教育也学英文，但大部分人不会说。

Jerry： 和印度更类似。很多人在家里说部落语言，但英语是官方语言，进了学校，老师上课和所有课业活动都是英文。只要受过 proper 的 education，就可以比较流畅地说英语，就像很多能说英语的印度人一样。至少我接触下来，大部分人英文都不错。

三、非洲的卷，不是制造业的卷

Raymond： 你在非洲去过多少国家？整体感觉怎么样？

Jerry： 数一下：西边加纳、多哥，北边摩洛哥、埃及，东边多一些——肯尼亚、索马里、埃塞俄比亚。我对非洲比较乐观。在任何媒体上搜非洲的新闻，绝大多数都不正面：抢劫、战争、腐败，去埃及之前大家都说那是骗子之都。所以我每到一个国家预期都非常低，做好出现各种状况的准备；去了以后大部分情况超出预期，体感反而非常正面。再加上我打交道的多是当地的创业者、投资人、企业家，整体素质非常高。我接触到这么多年轻人，他们有很大的积极的欲望，这块让我看到了很多希望。

Raymond： 具体到不同地区呢？

Jerry： 东非我非常喜欢，肯尼亚、埃塞的气候和昆明一样，没有严寒，内罗毕和亚的斯亚贝巴都非常宜人。但东非比较温柔，没那么卷；西非更卷，对我这种做投资的，吸引力反而更大。北非市场也好，只是我不会阿拉伯语，交流困难一些。法语区是大家探索比较少的：科特迪瓦、塞内加尔、喀麦隆，看起来是一个个小国，但沿用法国的经济制度、保险体制、货币体系，背后的电信公司都和法国有渊源——虽是小国，其实是一个统一的大市场。

Raymond： 「卷」是什么意思？黄峥不是说过吗，中国每一张桌子都是满的——中国的卷是生产的卷。尼日利亚这个两亿人的非洲第一人口大国，也是这样吗？

Jerry： 不是。非洲是工业化最弱的区域，制造业对绝大多数国家来说接近空白，制造业的卷在非洲不存在。**它的卷来自人口多、城市化率高。**拉各斯有两千多万人口，每年还有大量人往里走，未来可能是全世界最大的英语城市之一；刚果金的金沙萨有九百万到一千万人，据我所知已经是全世界最大的法语城市。但非洲的工作机会比中国少得多，卷体现在工作的竞争上。落到企业：在尼日利亚做物流，创业公司数量一定最多；做金融科技，同类型的公司至少有 10 家在竞争。

四、世界银行可能是你的 LP

Raymond： 这 10 家金融科技公司背后是谁在支持？中国 P2P 时代有上万家公司，每家背后都有天使、ABCD 轮，非洲也类似吗？

Jerry： 类似，但非洲的钱是全世界流动性最差的——大家还是把钱投向中国、美国这些觉得机会更多的市场。而且钱的来源不一样：很大一部分来自海外，以欧洲和美国为主，其中一大块是影响力投资、主权基金，甚至援助性质的钱——USAID、中国的援助、各种发展机构。本地的钱只占少部分，里面还有一些大家族产业，背后其实也是欧美。

Raymond： 那盖茨基金会跟你也不是竞争对手吧？你投 fintech，他治疾病。

Jerry： 对，不是竞争对手。但世行这样的机构、还有各种非盈利性组织，会以 LP 的身份出现，布局很多基金，要求基金 focus 在 ESG、金融普惠、技术普惠，甚至女性创业支持上。

Raymond： 就是说，世界银行、IMF 都可能是你的潜在 LP？

Jerry： 对，甚至一些家办里想做影响力投资的钱。这是非洲 VC 背后普遍的 LP 画像。

Raymond： 好有意思。我的 LP 都是有远见的成功人士，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去跟世界银行拿钱。

五、本来要做普惠金融，最后都在做掠夺性借贷

Raymond： 具体到行业，非洲的潜力在哪些赛道上更明确？

Jerry： 和中国、美国当年很类似。最火的一定是金融科技：超过一半的资金和创业公司都在做相关的事；非洲的独角兽总共不超过 10 家，绝大多数也是金融科技。金融是所有东西的基础，支付是目前非洲最破碎的地方——**问题最多的地方，当然也就是机会最大的地方。**第二个是这两年的气候科技，EV、太阳能，偏政府和政策驱动，流动性比较充沛。第三个我觉得有希望的是农业，喂饱自己人永远是重要的事。然后是电商：中国在电商上有领先的经验，从技术到商业模式，我们作为中国背景的投资人，能把这些成长经验和非洲做本地化结合，物流、配送、电商服务这一整块我们都觉得有机会。医疗也热，有大量影响力机构的钱在解决死亡率高、新生儿死亡率高、危险传染病普及的问题。教育以前也很热——但因为 USAID 的原因，我最近和很多医疗、教育创业者聊天，都遇到了资金上的压力。

Raymond： 给听众补一句：今年年初马斯克搞的 DOGE（政府效率部）对美国政府支出大刀阔斧，USAID——美国国际开发署——的预算基本被砍没了。但 USAID 在我脑子里是个撒钱的地方，这边给两万美金、那边给四万美金，它跟创业公司有什么关系？

Jerry： 非洲整体流动性欠缺，企业的资金来源是多样化的：正常的 VC 融资之外，还有世行、USAID 提供的 grant，开发性金融机构的贷款，甚至个人 donation；有些公司的订单本身就来自这些机构的 project。USAID 一断，一部分资金来源没了，交易对手也没了。更要命的是，美国是援助新兴世界的灯塔，它一提出精简，欧洲很多国家就开始想：美国断了，我们要不要 follow？很多机构就先不推进了。这是非洲开发银行的朋友告诉我的情况。

Raymond： 等于领投方撤资了，跟投方再撒钱风险更大，先边走边看。说回金融科技：fintech 传统上分支付和借贷，非洲主要走哪一段？

Jerry： 主要在解决支付的问题。但和中国一样，借贷在商业模式上更容易做出突破、更容易赚钱，所以也变得非常重要，P2P、各种性质的贷款这几年出现得非常多。

Raymond： 借贷有两种可能。A：这些人群本来是 unbanked——有好的信用和收入流水，只是银行网点不够，借贷公司进去补上这个服务。B：这些用户本来不值得借这个钱，公司用 payday loan 的形式硬放，最后造成社会问题——本质是监管套利，趁监管抓得不严的时间窗口做高利贷。现在非洲的借贷，unbanked 多，还是掠夺性借贷多？

Jerry： **其实我觉得，大部分人想做的是掠夺性借贷。**包括很多以前在东南亚做 P2P 的中国人，都开始布局非洲市场。为什么政府最早这么支持金融科技？本来是要去解决你说的第一点，最后发现大家都在做第二点。

Raymond： 明白了。借贷公司一开始讲的都是普通百姓借 500 块借不到的故事，这是金融科技的应有之意；做着做着，量里大部分都是 payday、利滚利。而且非洲国家多，fintech 公司多国部署，哪怕被一个监管者断掉，还有很多别的国家在做，反正最后能赚到钱。你还提到农业——我在中国 VC 圈混了很多年，真的很少听到农业投资。举个例子？

Jerry： 农业里的很多公司，你也可以把它定义为金融科技或者电商公司。我这次去埃塞俄比亚，接触到当地我觉得目前发展最好的一家创业公司，做的就是拼多多的模式：亚的斯亚贝巴的用户五六个人一起团购，直接向周围的农场主买十公斤土豆，拿到社区里自己分吧分吧。非常简单粗暴，但一年左右从零做到了一百万单，每个月还有两位数的增长。还有做大宗商品交易的，给农户统一下订单、帮他们做进出口；有给农户提供农业贷款的；有帮他们做 IoT 数字化的；有做农资分期租赁的——农机、种子，甚至种牛种羊。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一家，用低轨卫星给农场拍图片，做 AI 大数据分析，卖给保险公司。

六、「我们投的 founder，必须是基督徒」

Raymond： 有什么投资上的禁区或者大坑，是需要避免的吗？

Jerry： 说哪个赛道不值得投，我不敢下定论——医疗、教育我们不擅长就不看，但里面肯定有赚钱的机会，看每个人的背景和擅长。坑是真的多。在非洲做尽调是一件极度困难的事情，特别是对我们这样的国际投资人：投不同的国家，投一些名字你都没办法拼完整的创业者，怎么辨别他说的客户是真是假？前段时间有一家在美国上市的非洲科技公司，后来大家发现网站上的客户图片全是 PS 出来的——到上市这一步都没人发现，直到记者深入调查。出了争议之后，国际投资人怎么解决法律纠纷，也极度困难。我们很多对投资人保护很好的条款——个人资产担保、抵押——在非洲没办法实施。还有，最早在非洲投资的是欧美，所以非洲早期融资大量用 SAFE，而中国投资人在中国做投资几乎没碰过 SAFE。要融入欧美的体系，又做不到我们习惯的保障，对亚洲投资人非常 challenge。

Raymond： 那你们投了这么多案子，这些问题怎么解决？

Jerry： 非洲生态还早期，坑很多，但还没形成一个可靠的解决方案，大家还是照着美国硅谷的方式在投，可能要等踩的坑足够多、有人做出非洲特色的投资方式才会改变。中国有天眼查，还有很多额外的途径做筛选，当地没有。我们更多靠人的尽调：我们投的项目里，很多和我们至少有一度到两度的联系——他的直接投资人、他的前同事，甚至他本人，我们之前就接触过。**圈子之间的互相认证，是我们做尽调的主要方式。**另外我们在非洲工作生活过，可以找以前的同事、当地的朋友，反复做侧面验证。

Raymond： 投资过程中遇到过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吗？

Jerry： 非洲的宗教信仰更深，家族文化、部落文化是中国人不熟悉、但实实在在存在且有影响力的东西。最让我 shock 的一次：我认识了基辛格博士家族基金里做早期投资的一支基金，打电话问他们要不要看项目。他说，我们有一个先决条件——我们投的这个 founder，必须是基督徒。我问为什么。他说，这个我们可能不会写在官网上，但没办法，这就是我们做筛选标准的一个方式。在他们眼里，教会里能找到的人是更可信的。

Raymond： 当一个社会非常碎片化、缺乏有效的信用体系、没法做尽调的时候，「他是 Christian」就是一条基础线的尽调——不能说基督徒一定不骗人，但骗人的概率变小了，尽调更容易过。中国人也有这种本地智慧：投资不过山海关。

Jerry： 对。基辛格博士本人可能也是基督徒，对同信仰的人会更支持一些。除了这个，就是形形色色的假项目：用 Shopify 快速 copy 一个别人的网站，名字起得和别家很像，用别家的故事讲自己的 story。我们做尽调，后来发现他网站各种地方都有问题。有些造假能做到像素级的 copy。

Raymond： 这就是 VC 圈的「尼日利亚王子」。听众不知道的话：互联网早期电邮时代的网络诈骗梗——有人发邮件说自己是尼日利亚王子，遇到了困难，你给他打 500 块，他夺回王位之后分你两个亿。

Jerry： 我在加拿大工作的时候，有一次去一个当地做生意的朋友家里，巨豪华的泳池 party，金灿灿的，请了 DJ，开的都是名酒，说自己是做网络科技发家的企业家。回来以后我朋友偷偷告诉我：他们就是做电诈的。

Raymond： 应该没有中国人在非洲被抓起来做电诈吧？

Jerry： 有，之前肯尼亚就有电诈集团被追缴。非洲国家多，每个地方情况不一样，没有一个很有效的方式真正去打击。再分享一个真实的商业模式，也是在加纳时朋友的朋友告诉我的：他搭了一堆 WhatsApp 群，进群要交费，然后定期把小黄片发到群里——一个基于 WhatsApp 群的订阅制服务。为什么这么做？第一，WhatsApp 拉人容易；第二，我们 2016 年去的时候，网速和资费都很贵，看高清网站 cost 非常高、非常卡，所以大家把压缩过的小黄片、音乐、电影做成订阅制。

Raymond： 印度的茄子快传做过类似的事：电信资费贵的时代，人们跑到有 WiFi 的地方一次性把所有东西下载完，回家一直看。神奇的操作。非洲没有防火墙的概念吧？

Jerry： 大部分国家目前可以自由上网。但有国家开始说要学习或购买这样的技术，塞内加尔大选的时候，出现过整体性的国家断网。

Raymond： 断网是容易的，把信号塔关掉就行；防火墙是更精细的活。

七、中国人没有教堂，办公室就是最神圣的地方

Raymond： 在非洲做企业需要跟政府合作吗？在中东，政府是无处不在的——要么是你最大的甲方，要么是你最大的 LP，存在感非常强。

Jerry： 我们和政府打交道非常少。非洲整体是个非常从商的氛围，很多总统、政府高官家里都有各种各样的商业体，很多人有小商小贩的经历，商业氛围非常包容。第二，这些国家失业率高，大量年轻人缺乏工作机会，政府对年轻人和 SME 的发展比较支持，甚至会允许一些稍微极端的操作存在。

Raymond： 我听过一个 urban legend：非洲工厂一个月要发两次工资，一次 1 号一次 15 号，每次发完薪水就要重新招聘——员工拿了钱当天花完，花完才回来上班。这是传说，还是真的？

Jerry： 确实存在。我有个欧洲朋友，家里在非洲已经是二代三代了，他 uncle 在南部非洲开酒店，招聘方式就是每半年到一年把所有人陆续裁掉、重新招一拨——他觉得人待熟了就没干劲了。连欧洲人的酒店也这样。但核心原因可能是别的。第一，非洲人均收入非常低，半个月发一次工资，很多人是周转不开的，领了一两次就觉得这方式不行。第二是文化。在非洲，教堂对很多人来说非常重要，再忙每周都要去一次，每天晚上要回到 family 里一起祷告，这些 ritual 是传统。**我们中国人没有教堂，办公室就是我们最神圣、大家最愿意去的地方。**文化不同、管理方式不同，摩擦就来了。很多非洲人不愿意在中国公司工作就是这个原因：有的中国公司把很军事化的管理方式带到非洲，早上要站军姿、要跑操，出现大量水土不服。

Raymond： 站军姿和跑操，2025 年的中国年轻人都不能接受吧。

Jerry： 这在几年前都还存在，是真实的。我们上一代企业家很多受部队文化影响，中国早期没有管理科学这件事，甚至到现在，我们的管理科学可能都是以服从为核心：一言堂，老板做决定，大家拧成一根绳子一起干。不像日本，迭代出了大量制造理论，用科学方法进行管理。还有，中国公司的管理层大量用自己人，甚至家乡带来的老乡、侄儿侄女、叔叔阿姨。对当地人来说，他没有晋升的机会，看不到发展，选择离开就是更好的方式。

Raymond： 以后别人问我们为啥加班，我就说因为我们没有教堂可去。Office is our church——that’s where all people get together.

八、未来的科技在中国，未来的市场在非洲

Raymond： 企业融资会主动找 VC 吗？有多少家 VC 会跟你们抢一个项目？

Jerry： 抢 case 的情况非常少，核心还是非洲整体流动性差、缺钱，美元加息之后流到非洲的钱更少，基本不存在抢不到项目。负面是很多企业融不到下一轮，runway 不够长就死掉了。另外，中国在非洲一直是 top down 的策略，大型 construction、巨大体量的投资里有很多中国公司和国家的身影；但从 bottom up、从 grassroot level 做投资的中国人不常见——**市面上有中国背景的投资机构，目前只有我们一家在非洲。**很多人想跟中国有更进一步的 link，所以我们每天收到大量 inbound 的项目，说需要中国的 resource、connection、network，这是我们的竞争优势。但也遇到过反面：有的公司融资能力强、资金主要来自欧美专业机构，反而会因为中国的 political issue 疏远我们，不愿意拿我们的投资。

Raymond： 会有选边站的情况。那中国过去五到十年在非洲的巨大基建投入呢——我喜欢在 YouTube 上看 mega construction，以前是中国在自己家建巨大的水坝，现在是中国在非洲建巨大的水坝——当地人的感受是好是坏？对中国人做生意、对中国 VC 拿项目有帮助吗？

Jerry： 这些投入给大家的 impression 是中国实力很强：科技强、基建强，中国不是一个落后的国家，是非常 advanced 的经济体。你去欧洲，甚至很多老牌亚洲国家，人们心里中国还是那个突然变富的穷兄弟；这种情况在非洲不存在。大部分非洲人对中国的投资、对中国人的印象是好的。但也有人觉得中国可能人傻钱多——中国人比较 nice，语言原因又不太和当地人交流，伸手向中国人要小费、要 bribe 的情况会多一些。

Raymond： 因为你做了很多显示实力的事，对方觉得你是个巨大的白富美，能蹭一点是一点。那你会建议中国公司出海非洲吗？过去五到十年中国出海的成功案例非常多——SHEIN、Temu 就不说了，传音也非常厉害。什么样的公司适合去？

Jerry： 我个人非常建议大家考虑非洲。讲了十年的理由还是成立的：人口红利、高速的互联网渗透率、城市化率，这是投资非洲最重要的优势。上次去埃塞俄比亚出差，同行的是中国最大的一家母基金的投资人，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非常深：做了这么多年投资，他就看好两个方向，未来的科技和未来的市场。未来的科技肯定在中国，未来的市场不一定在中国。**未来的科技是摸不着、看不见的东西；但未来的市场在非洲，这件事是看得见的。**当然，人均 GDP 低、收入少、基础设施差，也是客观存在的，适不适合你是另外一件事。

Raymond： 问个量化的问题：中国人赚 100 块，最后大概花 30 到 50 块，剩下都省起来。同一个指标看非洲，平均会花多少？

Jerry： 我觉得会花超过 100 块。他需要超前花钱去解决很多问题，很多时候是个文化问题。

Raymond： 中国人的 100 块一直在变大——100 变 1000、1000 变 1 万——但花钱的比例没有明显变大。我父母退休金拿得不少了，还是挺节省的。东亚人 in general 有物质上节俭的文化，所以中国哪怕很努力，也很难成为跟自己国力和体量相匹配的巨大市场；反而尼日利亚这种人口巨大的国家，如果愿意花自己的 120%，约等于四倍于自己人口的市场。

Jerry： 是的，这个角度我倒没想过。回归到一个点，付鹏老师提过一个观点我觉得非常有意思：中国老龄化已经比较严重了，没有这么多牛马来还这些债务；非洲、东南亚有这么多年轻人，未来有这么多牛马，在当地做需要未来还款的事情——借贷——其实是最好的生意。我还挺同意这个观点的。

Raymond： 随着通胀，只要人口足够年轻，向未来借钱就是 make sense 的事。非洲人平均年龄 20 岁，中国已经 35 岁了——非洲人比中国人多 15 年的时间，继续打工给债主还钱。我上个月去沙特阿拉伯，感触很深：从来没见过那么多小孩，街上全是小孩，看不到老人；香港、北京、上海已经见不到那么多小孩了。年轻人多的国家，反而应该有更多赤字，在国家级别借更多的钱、做更多投资建设，对经济发展肯定更好。

九、Paystack 赚了钱之后：回非洲创业的年轻人

Raymond： 这些年你们参与过哪些成功的、或者有意思的案例？

Jerry： 我另一位合伙人以前在非洲做跨境并购。很多人觉得非洲落后，但非洲做投行的时间不比中国短，南非的金融以前甚至更发达。他接触过很多非洲本地公司去并购澳洲的超市——我们说的不发达国家，反向并购发达国家的公司，还挺经常发生，操作手法非常专业。我 16、17 年在非洲的时候，正是非洲互联网 VC 起步的时间：那两年开始有不错的非洲创业公司进入美国的 YC，里程碑一样的事件；两年之后其中一家叫 Paystack 的被 Stripe 并购了，YC 在里面据说赚了挺多倍。这从侧面证明了在非洲做投资是可以赚钱的，之后 VC 的早期的钱开始一倍两倍、几何式地流入。AI 出现之前，每年大概有 10 到 20 家非洲公司被 YC 录取，录取率高于中国公司——欧美人还是很喜欢来非洲看投资的。我们还见到很多欧美独角兽、B 轮 C 轮 D 轮公司的创始人，参与投资非洲同类型的项目，可能是在给自己未来的企业做布局——他们进入新市场，更常见的方式是并购和收购，不像中国公司，去一个新市场，所有东西都自己做。希望未来中国公司去非洲，也可以考虑通过收购并购、通过投资的方式进入新市场，而不是什么都重新做一遍。

Raymond： 我非常负责任地告诉你：因为中国人的教堂就是办公室，所以中国人是不会去做收购的，中国人就是非常喜欢什么事情都重新自己做一遍。我最近觉得中国公司真的太惨太辛苦了。你看中概股：拼多多跌了，因为京东的国补影响了拼多多的补贴；京东一看，为什么又跌了？因为京东去做外卖了；美团为什么也跌了？因为京东和阿里都开始做外卖打美团。中国公司特别不喜欢并购，大部分人就是喜欢自己重新来一遍，这是中国企业文化里非常独特而神奇的存在。

Jerry： 所以从美好的愿望上说，希望这一天会出现，对我们早期投资人来说是很好的机会。另外，这两年非洲的创业者越来越成熟了。和我 16、17 年在孵化器的时代比，我们看见了和早期中国互联网非常相似的情况：从欧美甚至从中国回去的留学生、有工作经验的非洲人，开始在自己的国家创业，带回 Google、Facebook 的先进技术、商业模式和管理方式；也有很多非洲独角兽和科技上市公司的中层高管出来创业——就像中国当年从第一代互联网公司出来的第二代、第三代创业者。我们甚至见过在 TikTok 工作过的非洲人出来创业，在华为工作过的出来创业，还有腾讯的、北大清华毕业的非洲籍留学生回国创业。我们自己投的一个创业者，就是北大燕京学堂毕业的南非籍，在做类似最后一公里的社区团购。从体感上，这是让我们很欣慰的一件事。

十、第一次去非洲，先从东南西北四个点选

Raymond： 非洲太大了，国家太多、城市太多。如果一个中国企业家想亲身感受一下，去哪几个国家能窥一斑而知全豹？

Jerry： 从东南西北四个点选。东边首选肯尼亚：气候好、环境好、签证友好，广州有直飞，下个月北京也有直飞内罗毕的航班了，去了也没有疟疾之类的疾病，工作之余还能去周围的自然风景里 Safari，劳逸结合，是第一次去非洲最 easy 的选项。东边还可以看埃塞俄比亚：非洲的交通 hub，这几年城市建设发展非常快，工业园多——适不适合做，是另一件事。南边去南非：金砖国之一，非洲大国里人均 GDP 最高的，6000 美金，出了 Elon Musk，还有投资界最出名的、投了腾讯的南非报业（Naspers），美酒、气候、自然资源、农业都不错，医学研究以前也比较领先。西边就去加纳、尼日利亚这种最卷的英语国家——尼日利亚有机会一定要去，非洲第一人口大国，号称非洲的印尼、非洲的印度，去体验一下非洲人口最多、GDP 第一的国家是什么样。北非去埃及：非洲人口第二多的国家，上亿人口，也是整个中东地区人口最大的国家，通常作为中东的后花园和 base 存在；如果你布局中东或者更看重北非市场，就去埃及看看，签证容易，顺带看看金字塔。想去更有机会的地方，可以看法语非洲——塞内加尔、喀麦隆、科特迪瓦、摩洛哥，GDP 增量高、文化制度统一、稳定性好，市场不大但增长非常好，竞争没那么激烈。如果你有冒险精神，想找特别 unique 的机会，可以去索马里、苏丹这种经过一阵混乱、正想进入稳步发展的地方，机会非常多，只是要自己平衡安全的因素。

Raymond： 核心版是肯尼亚、埃塞俄比亚、南非、加纳、尼日利亚、埃及，进阶版是科特迪瓦、塞内加尔，以及苏丹和索马里。你现在一年要在非洲待多长时间？

Jerry： 去得非常多：看项目、带人过去、参加活动；同时也有很多非洲企业家和创业者来中国，我们接待他们、对接中国资源、参观互联网科技公司。顺便说，非洲出行成本非常贵：前段时间我和一个朋友约好去非洲另一个地方，他从西非飞到东非，我从中国飞到东非——我的机票比他的便宜，飞的时间还更短。

Raymond： 跟南美一样，墨西哥飞阿根廷也是非常远的距离。所以你们的业务除了投资，中国公司想去非洲看出海、非洲公司想来中国，都可以找你们。

Jerry： 对。我们有个不太一样的地方：普通中国人去非洲考察，一般找当地的中国人商会、中资企业或者中国 agent 交流；我们主要和当地人打交道，去了就直接联系当地的 lawyer、accountant 和年轻企业家。大部分传统企业还是用自己人、自己做的方式，但我接触到的这拨年轻人，包括从中国回去的留学生，是值得接触、值得挖掘的群体。这些 talent，是非洲最宝贵的 asset。

Raymond： 你这么多年建立的人脉网络非常值钱。将来一定会有很多中国公司、非洲公司，受益于 Jerry 这张非洲大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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