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时代,审美也许是VC最后的防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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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本来以为比赛已经结束了。现在说那个叫上半场结束,中场休息,下半场再来。」 —— 梁杰,谈自己为什么又回到牌桌
嘉宾: 梁杰|Impa Ventures 创始合伙人,前华登、红杉、华创
2015 年,一个年轻 VC 在舞台的边缘看见了拼多多,推荐了,没投上。十年后一篇小作文把这件事翻出来,给了他一个标签:那个错过拼多多的人。他自己第一反应是吃惊——这有什么好写的,一件过去的事,而且不是一件拿到结果的事。
这一期《苔藓之火》,Raymond 对谈梁杰。11 年入行的 VC 老兵,华登、红杉、华创一路走下来,21 年自己出来做天际线;24 年和两位老同事创立 Impa Ventures,只投 AI,已经出手七八个项目。朱啸虎说要跟行业共识错开 15 度,梁杰说他要错开 20 度:大厂出来讲故事的不碰,AI 硬件他直说「我们不理解」,视频动漫看归看、下手谨慎。问他过去一年的遗珠之憾,他给的答案不是某个错过的项目,而是一整家公司——Anthropic,「我们肯定是大大低估了」。
那 AI 时代,一级市场还剩下什么?他的答案是审美:数据里最稀缺的永远是成功的数据,最牛逼的那种最稀缺。见过最牛逼公司的人,他的审美就是不一样。
以下是对话全文(经编辑整理,有删节)。
一、「我 miss 一个摩拜单车,没有人会 talk about」
Raymond: 今天请到梁杰。我们是移动互联网时代认识的,那时候他在看互联网出海。但他更被人知道的身份,是很早期 miss 了拼多多的投资人。刘老师写《中国创投往事》那个连载里,有这么一个年轻人很早很早发现了拼多多,种种机缘巧合没投上;他所在的机构红杉在后续轮次加注,成了当时非常重要的案例,而最早推荐的这个人后来离开了红杉。我认识梁杰很久,直到最近刘老师在小红书上又发了一篇小作文,才知道原来梁杰就是那个错过拼多多的人。
如果今天我带梁杰去见一个新朋友,我会说:梁杰,十年前错过拼多多。但我希望下一次介绍你的时候,能有一个不同的 title。
梁杰: 谢谢你的邀请。下一次有一个新的 title,我自己也是这么期待的。
我跟刘老师认识挺长时间了,最早是他在 36 氪做记者,我们做过一次采访。那时候拼多多还比较新,它是 18 年 IPO 的。后来他写那篇文章,中间提过一次说要不要写你,我第一感觉是有点吃惊:这个东西有什么好写的?它是一件过去的事情,而且并不是一件拿到结果的事情。
这件事之所以大家愿意谈论,还是拼多多成功的量级太大,让你避不开。如果我 miss 的是一个好特卖、一个摩拜单车,没有人会 talk about,太普通了。
那天的起源其实是我们在做一个新的机构,投了八九个项目。但更重要的是:我们今天还有机会参与 AI 这么大的科技变革,本身就非常荣幸。每个人的 vintage 不一样。一个人有效工作时间从 20 岁到 60 岁,四十年,能撞到两个大的科技浪潮,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情,这个运气已经非常好了。
Raymond: 那你怎么会去做 Impa Ventures?
梁杰: 我的经历很简单:在江西长大,十六岁上大学,读的理工科,毕业之后在行业里做了五年,11 年开始做 VC。华登、红杉、华创几家走下来,21 年自己去做天际线。24 年遇到 Impa Ventures 另外两个创始人——一个是我原来华创的同事,一个是他后来在别的基金的同事——他们说,要不要愉快地做个基金,投以 AI 为主的早期科技,干一番大事。
拼多多之所以是一个很好的小作文题材,是因为 2015 年之后,中国的互联网 VC 圈其实很难投到东西了。不算电车、不算硬件,跟互联网相关的唯一两个例子,一个拼多多,一个字节。他们两个都属于早期在舞台的边缘,肯定不是那种一出生大家就抢着看的项目,是从舞台边缘慢慢慢慢涨到舞台中间的。所以我一直觉得这些事情很厉害:能够在舞台的边缘发现这棵树——不管你能不能爬上这棵树——你能发现这个东西,还是很了不起的。
二、「本质加极致」:拼多多不是错过了 AI
Raymond: Impa Ventures 是 GPT 之后诞生的新基金,主要看 AI。那顺着拼多多聊:拼多多过去两三年在 AI 上非常明确是零投入,坊间看到的是零投入,我作为一个拼多多美股股东的感受也是零投入。你觉得它是错过了这一场,还是有什么不同的看法?
梁杰: 拼多多今天对 AI 的态度,符合这家公司一直以来的定位。或者说,拼多多这家公司最后的风格,就是黄峥个人的风格。黄峥个人的风格如果让我去总结,我觉得就两个词:第一个是本质,他所有的事情思考得非常底层;第二个是他思考得非常底层之后,执行非常极致。本质加极致。
所以在拼多多看来,它现在要做的是全球性价比最高的电商,这个战场足够大,能做的时间还挺长。它觉得 AI 是工具,适当的时候会用——今天它自己可能也用得挺好。但你说我要不要去做一个 2C 的 AI App?现在肯定不是它想的东西。拼多多在美国已经是日活月活都跟亚马逊基本齐平的公司,空间还非常大。
Raymond: 那你们过去几年在 AI 上是怎么布局的?
梁杰: 到现在为止投了七八个项目,集中在三个方向。
第一个跟 AI infra 有关。infra 这个词非常广,模型是 infra,芯片也是——端侧芯片、推理芯片,很多人在做。这些相对很硬、CAPEX 比较大的,肯定不是我们这种规模的基金的强项。我们看的是偏软的、中间层的东西,比如推理的一个中间件,一个连接的协议。它是用来干什么的呢?把 AI 的能力再往上提。
第二个是模型能力往下走。假设今天模型能力就停在这儿不动了,它在有些行业已经完全能用,有些行业还不够。但无论哪一种,都要到各个垂直行业去。有一个词叫 deployment,我觉得挺准确的。这个部署需要什么?需要你进到这个行业的场景里,理解它的工作流,理解这个东西该以什么样的产品形式出现在工作流的哪个环节。这样的公司我觉得叫 vertical 应用。我们投了一个在澳洲的医疗公司,做医疗流程里所有 admin 的环节。它跟场景高度绑定,不是单单塞一个大模型进去,是把大模型 wrap 之后能对接这个行业一些特殊的接口和 API,在行业场景当中真正扎根落地。
2C 这块我们投了一个语言学习的公司,国内叫 Talk AI,我们投的是它的海外公司。它在国内做一对一的口语练习已经是第一名,有收入有利润,但国内的付费习惯天花板不高,所以重心要做海外。我们 encourage 这个 founder 百分之百 all in 做海外,然后我们投海外主体——海外是从零开始的。
Raymond: 有点像 YY 出海的时候把 Bigo 拆出来。那 Talk AI,你把它当 2C 还是当垂直领域?
梁杰: 我可能放在垂直这边多一点。因为在我心中,2C 现在中国就是豆包、千问这种,会去分众传媒投广告的才叫 2C。
Raymond: 这个定义跟我们自己的比较像。2C 坦白讲不敢投:要不然大厂做一个一样的功能,要不然被大模型颠覆掉。动漫最近很火,恨不得有二十个公司,我怎么判断?像教育、招聘、医疗、金融、保险这种有行业壁垒或者行业接口的,大厂不容易进来。其他的 2C 公司,我最后去 C 轮蹭一下都更安全;去 A 轮做领投,分分钟就是炮灰。
梁杰: 当然如果咱们处在红杉那个位置,可能得 discrete 都要去布局,这 potentially 是个大方向。
第三个方向还要补充:第一个属于它的能力,第二个属于它改造旧世界,第三个是 AI 创造的新世界,我们把它叫做 agent economy。未来每个人有很多通用 agent、垂直 agent,这些 agent 之间会有交互,有协议,有连接。交互完了是不是还有个新的什么东西?不知道,想象空间很大。我觉得未来会有,我们可能会做一些探索。
三、「大厂出来讲故事的这一类,我们基本上不碰」
Raymond: 这听下来跟今天大部分 AI VC 也没有特别大的差别?刘老师那篇文章里提到,你希望跟行业共识错开 20 度。补一句背景:之前在张小珺的播客里,朱啸虎说他希望跟行业共识错开 15 度。所以我有三个问题:行业的共识是什么;错开 15 度是什么;你说的错开 20 度又是什么。
梁杰: 先说现状。偏人民币的先不说了,重心在芯片、具身智能机器人这些,肯定是我们不参与的。纯美元这类风格,投得最多的是几类。
一类是起量特别快的,视频、动漫,快速爆发型,投资活跃,金额也相对比较大。
还有一类,是大厂里比较年轻的聪明人,讲一个故事。不管他是 whatever,第一轮要投,有一个价格;产品还没出来,第二轮有很多人没进来,再加一轮;还有人没进来,再来第三轮。这一类的东西,其实我们基本上是不碰的。
第三类是所谓的 AI 硬件,我们也很积极地看,看了一圈。为什么我说 20 度呢?我看朱啸虎老师那个访谈,绝大部分我都有共鸣,但他也投了个硬件。我只能说我们不理解:挂在你身上的一个小玩具一样的东西,然后它可以陪伴你——类似这样的,我们不理解。
Raymond: 所以现在 VC 界的共识,大概是视频、动漫这种在抖音上容易起量、短时间容易冲上去的。
梁杰: 方向和需求至少是对的,问题在竞争:可能十个进一个,或者大厂进来做;再就是 sustain——模型能力覆盖一下,这事会不会就没了。但需求是真实的,所以我们看,只是谨慎。
Raymond: 那大厂人才变现这一类,纯粹讲故事的呢?
梁杰: 肯定不碰。
Raymond: 这个我之前没想过。很多 VC 现在都盯着各大厂牌投——不举名字了——在字节、大疆、maybe 达摩院门口等着看谁出来,哪个出门我就给哪个钱,有点接小孩放学的感觉。我完全同意:从大厂出来并不代表能成功。这种人更会说话,更有机会拿到下一轮,对 VC 来说撑更久是肯定的,但最后能不能做成事——
我的看法也有点非共识:我最近喜欢看中国人有优势、但不是每个中国人都有优势的公司。电车曾经是中国人有优势,后来变成每个中国人都有优势——产业链全做成了,只要是个人都能造车。欧洲的 LP 跟我说你们中国人电车太厉害了,我说你看一下股价,都在历史新低。
AI 硬件做陪伴那种伪需求,很快就死了,无所谓。但哪怕是真需求呢?现在有些全球卖得挺好的公司之后也会碰到很激烈的竞争——好像机器人去 CES 展览,二十个厂牌,供应商只有两家,都在东莞。当然也不绝对,充电宝没什么技术门槛,最后就安克跑出来了。我只是觉得概率很低,而且我没有能力区别谁是下一个安克。
梁杰: 我做天际线的时候,36 氪在 CES 问过我接下来出海看好什么,我的观点就是硬件是中国的优势。今天我还这么看,只是 so far 打中真实需求的比较少。但我还是期待的。
我担心的是:大家受了移动互联网的整体教育,思维方式或多或少有点类似。call back 回拼多多——2015 年很多人判断电商已经做完了,要做得有特别的锤类,得物、微拍堂那种还有机会,除此以外没了。然后拼多多以完完全全别人没想到的方式撕出来一个口子,那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共识的东西。我不知道今天的这种拼多多长什么样子。
Raymond: 我们做 VC 做了十几年,一定会形成自己的框架。框架当然有帮助,但就像你提到的,遇见真正颠覆范式的东西,框架太深反而会挡住新东西。
梁杰: 而且这里面很多时候是运气,是你 happen 碰到了。如果没碰到那个人,我也会觉得电商已经没机会了。但你碰到一个人,他做的事情和思考的角度让那个框架一下子被打开——如果你没有遇到这样的人,你可能就一直是这个框架。这件事如果不是黄峥做,我觉得 most likely 它就不存在。
Raymond: 你现在一年要见多少个创业者?
梁杰: 一个礼拜三五个项目,一年三百个左右。
Raymond: 那种会让你睡觉之前想一想、觉得这人好像有点道理、好像不完全是骗子的,概率有多少?
梁杰: 很少。平均一个月一个,可能还不到。
四、「你在加拿大都打不穿,你搞什么?」
Raymond: 你们投了澳洲的公司,所以看人也是看全球?
梁杰: 对。AI 这波全球的机会当然很大。但美国核心的白人创始人 focus 美国市场,这个核心战场我们肯定进不去,红杉中国进去也很困难。华人为主的去做全世界各地的 AI,改造旧世界也好、创造新世界也好,我们是有些机会的。我们能建立连接的就是华人:你在澳洲也好、新加坡也好、美国也好,如果你是华人,我可能比美国那些大机构小机构有一点机会——华人有些 connection,或者说华人的某些特质,老美一线机构开始看不上,我们可能识别到了,会觉得是黑马。
Raymond: 这是不是有点类似真格的风格?投资全世界优秀华人创业者。
梁杰: 真格这个说法应该也是 AI 时代之后开始的。他之前喜欢投海归;后来很多 AI 创业者在 Stanford 读个博士、出了门就在硅谷创业,真格就直接在硅谷投。这方面真格的确做得非常好。
Raymond: 像你讲的澳洲那家公司,服务的是澳洲所有的医院诊所,不是服务一个中国人在澳洲开的诊所,天花板自然会很大。
梁杰: 是不是中国人团队无所谓。反过来说,你刚才提到 Foodpanda 这些外卖公司——华人做的没问题,能把美国打穿也没问题。但当时有一些华人在海外做的外卖公司,为什么我看一眼就不愿意再看了?很明显:一家公司在一个地方能打穿,可能有机会;在一个小地方你都打不穿,就不用看了。
Raymond: 所以你当时还看过别人去做加拿大外卖的?
梁杰: 对,熊猫外卖、饭团这些我们当时都看过。这些公司天花板肯定最多十亿美金、二十亿美金,没可能到一百亿美金。**你在加拿大你都打不穿,你搞什么?**你可以说我搞不过美国,但我在加拿大 dominate,DoorDash、Uber Eats 一次干不过我——这是有希望的。做不到,这公司就没价值,这个市场也没价值——因为 Uber Eats 和 DoorDash 可能都不一定会去这个市场。
Raymond: 就是因为人家不愿意把你按趴下,是个边角料市场。那你今天会觉得 AI 比当时好很多?
梁杰: AI 首先肯定是全球的 play。但回到具体的行业场景,它还是会有些本地性——至少 deployment 这部分,跟打车外卖有点像。
Raymond: 垂直行业会有更明确的场景。
梁杰: 我们自己投的那个澳洲公司,感觉跟打车外卖有点像:有 BD onboarding,有地推,我要跟一家诊所说你是什么流程,好,我把它做进来。它整体还是产品驱动的,但最后产品要哪些模块、调一调,框架差不多了,可以全澳洲铺出去。美国大同小异,医疗体系不一样,稍微调一调。
Raymond: 提到医疗,美国现在就那几家:Open Evidence、Abridge,所有的大医院我感觉二三十的份额都被吃掉了,很夸张。
梁杰: Open Evidence 已经超过 40% 了。
Raymond: 40%?那渗透度很夸张。而且还出现了分工:有些人做病例,有些人像你那家做 admin,有些人做药、做 insurance。这其实就是一场对 SaaS 的巨大革命。no wonder SaaS 的股票跌那么多。
梁杰: Open Evidence 的渗透会比我们快很多,因为它是一个纯知识类的产品。医生问诊看到这个 case,要查什么文献。他们做了一个医疗模型,从 Day 1 就花很多钱买文献,所以每个回答都有出处——大模型经常有幻觉,它会 cite 是哪篇文献。再加上真正的医疗专家在 train 这个模型,不断累积,知识库很权威。所以它没有地推、没有 onboarding,长得很快,我们这个就很慢。
Raymond: 它更像一个人在卖维基百科,没有 switch cost,就很快。
五、「我们大大低估了 Anthropic,MCP 是安卓级别的」
Raymond: 过去一年有没有什么公司是你接触过、很想投但没投进去的?2025 年有没有碰到什么遗珠之憾的 moment?
梁杰: 看了、有机会投而没投的,这种可能不多;绝大部分是我们没看到。但我觉得我们肯定是大大地低估了一家公司,就是 Anthropic。非常非常低估。这是到年底有结果的时候才看到的:原来这家公司在行业里的位置、它的增速、它的 position,可能都是一个平台级的公司。年初的时候没有那么清晰的感觉。
Raymond: 你今天对 Anthropic 的认知是什么?
梁杰: 可能就是我们说的 OS for work,想象空间很大。你说是把微软干掉吗?不知道。但你今天还要 Word 要 Excel 吗?以后可能不需要了。
另外一个东西,**MCP 协议非常牛逼,大家可能是大大低估了这个东西的价值。**它定义了整个行业,而且已经看到成为行业标准了。这件事情的价值可能就非常非常大。
Raymond: MCP 应该是安卓级别的吧,时间拉长了看。
梁杰: 我也是这么看的。所以 25 年年初,我肯定是大大低估了这家公司。
Raymond: 而且在这么大的体量上,它的收入增速超过 200%,比 OpenAI 还快。
梁杰: 收入增速我倒不担心,增 100 还是增 200 其实无所谓。因为很明确:Gemini、OpenAI、Anthropic 这几家在整个美国知识经济的 GDP 份额里占的是微乎其微,都看不到。所以他们都是很大的公司。
Raymond: 我对 Anthropic 也有点低估,但没有你那么低估。年初我会认为 OpenAI 是 dominant player,跟 Anthropic 是七三甚至八二;去年年底已经很明显是六四;我最近甚至觉得是五五,或者反过来。核心还是它抓住了往 2B 还是 2C 走。Claude Code 我觉得是它摘了别人的果子——别人用它做出了原型,它再把 Cursor 端掉。到今天为止,OpenAI 不是那个完全压住别人一头的人。
梁杰: 可能有两个东西。一个是 OpenAI 以 2C 为重点,2C 长期讲天花板当然更大,但需要时间;今天 2B 工作流的效率提升是比较直接的,这些先发生了,2C 后面要依赖更多的交互,那个图景今天还没看到。还有一部分跟 Google 有关——Google 回来了,原来 2C 市场一家独大,变成了现在七三开、六四开。
Raymond: 他们越来越危险。随便看看吧,看 OpenAI 会不会上市。
六、「见过最牛逼公司的人,他的审美就是不一样」
Raymond: 上次我们聊到我最近在看的一个排行榜:2015 年 IT 桔子做的中国独角兽排行榜,我会放在 show notes 里。你看历史,是希望从历史里得到一些教训。我们没有经历过 PC 互联网,但至少经历过移动互联网,以及现在 AI 这个大浪潮,之前那个革命的经验应该能帮到下一次。那张榜上的 founder,绝大多数你都见过、聊过、想投没投,你复盘下来有什么感受?
梁杰: 复盘的感觉就是:你身在其中是不知道的,你跳出来之后才会知道。
为什么 VC 还是需要经验?就像 AI 需要很多数据去 train,train 多了就变得更聪明。VC 同样需要数据,而绝大部分是失败的数据。有用吗?当然有用,你会知道这都失败了。但你更稀缺的永远是成功的数据,最最牛逼的数据是最最稀缺的。**这就是为什么,见过最牛逼公司的人,他的审美就是不一样的。**因为他曾经经历过。不是给前东家做广告——在红杉有一点好,你见过全中国、甚至移动互联网后面那一段全世界最好的东西。
Raymond: 互联网的中心第一波肯定是美国,从雅虎到 Google,九几年到 2000 年左右中国都在跟随。但移动互联网的后期,我觉得是中国不是美国。
梁杰: 是的。移动互联网十年,的确是 Uber 模式、DoorDash 模式先出来,但最后把大国市场吃掉的是这些公司。最原生、最有代表性的,第一个产品是微信,肯定是全世界最牛逼的一个产品;剩下两个,一个是字节,一个是拼多多。一个短视频,一个微信上的电商,这个繁荣程度不是美国人那套东西能长出来的。外卖是老美先搞的,但今天美团外卖的组织架构水平、infra 水平、对商业模式的理解,我觉得是超过 DoorDash 的。淘宝这些电商也是美国人先起步,但整体运营水平比美国人好很多。
Raymond: 更早的其实是 GrubHub。我们当时做投行给美团做事情,要拿它去跟美国公司对标——那时候美国投资人习惯「你是中国的 Uber、中国的 eBay」这种对照,但 GrubHub 是美团的百分之一,根本对标不了。包括推荐算法这一系列,美国到今天都不理解,这里面是有代际差别的。那你见证了字节、拼多多、美团这些公司的创始人——
梁杰: 有些是比较近的接触,有些比较远。比较远的是机构投了,你每天听这个 founder 的变化,听同事讨论他遇到什么问题,从最开始投了几亿美金到十亿美金到一百亿美金,到最后要跟点评合并、要跟饿了么怎么搞。经历过这一系列东西之后,你的审美一定会发生变化。
包括市场上说的 VC 2.0、VC 3.0:2.0 里高榕、源码都非常牛逼;3.0 比如以曹曦为代表的 Monolith;早期最活跃的锦秋;中后期做老股新股、拿美国头部公司份额的那些——都是从那个平台上出来的,我觉得有原因:那个平台上有非常多的人看过好东西。曹曦说过一句话,你看到闪电,你就知道它是闪电。
Raymond: 说实话,看 2015 年那张榜的时候,我反反复复在想,还是无法对他们做很明确的判断。我反复想字节这家公司,我会在什么时候投他?任何一个时间点,基本每一轮我都不会投。唯一有可能的反而是疫情的时候——公司已经完全涨成了,但估值还打折,22 年,市场上的估值可以到两千亿。一鸣肯定是一个非常好的 founder,但他不是那种会让我一眼看得出来的人。
反过来讲,SIG 是在美国和别的地方发现了推荐算法的用处。他们想的是:我知道推荐算法是个好技术,我不知道谁会用它,结果刚好碰到这个人,这个人叫张一鸣,他会用,那你去用,我试试吧。**所以他们是跟着技术找人,这是很不一样的。**在我那个时期,我对推荐算法没有那么好的理解,所以任何时间我都不太可能投张一鸣。还有很多中间的公司,founder 我觉得非常好,只是刚好在一些不对的赛道——二手车、教育、P2P。
所以我对这张榜的总结是两条。第一,尽量排除人的关系,看这个行业的技术底层是什么,那个底层发现的 Delta 变量是什么,有哪个人——不管他姓张姓李——会用那个变量做事。第二,赛道比公司重要太多太多。2C 互联网和 SaaS,完全是不一样的人生。你看白鸦做了这么多年有赞,中国的土壤也不一样。
七、「ChatGPT 大概就是 iPhone 4」
Raymond: 上次我们还讨论到,今天的 AI 处在什么样具体的历史时间。我们到底是在 iPhone 出来的某一年,还是 PC 出来的某一年?是黑莓出来那年,还是移动互联网的 07、08、09、10?这样倒推,也能推出当时的社会形态、以及投资应该追什么。所以两个问题:你觉得我们更类似 PC 互联网还是移动互联网——PC 很明显比移动要大;第二,我们在各自这个 cycle 的哪一年,有什么启发?
梁杰: 第一个问题,我倾向于觉得 ChatGPT 出来类似于 iPhone 4。AI 首先是一个技术,之前也已经有很多应用了,但到 ChatGPT 出来的时候,大家感觉是一个 aha moment,这个东西对大家的颠覆挺大的。它简单看上去好像是一个更好的搜索,但我觉得完全不是——它是一个新的大脑,它可以驱动你后面所有的事情,我们说的智能体这些。所以 ChatGPT 有点像 iPhone 4 出来的那个时候:iPhone 可能已经出来了,但一开始还没那么好,就像前面几个模型,还没到让你 aha 的程度。
那这个 chatbox,maybe 就是类似微信的一个东西,是挺大的一个原点。Mobile 的时候微信帮它做很多很多事情;在这个东西之上会不会有字节、有拼多多,我当然是期待的,但今天肯定还没到那个时候。拼多多是 2015 年成立的,字节 2012 年就成立了,但其实短视频才是它真正到千亿美金的东西——头条可能是个几百亿美金的东西。
Raymond: 那对应到移动互联网,我们大概是 10 到 15 之间?如果我们是一台时光机,今天应该投什么?打车外卖?
梁杰: 打车外卖,就是这些 vertical。能力已经有了,你拿这个能力去干各种事情。移动互联网是每个人 mobile 了、有个智能手机,所以你需要很多服务;今天这个大脑有了,GPT 也好 Gemini 也好,我把它放到各个行业去 deploy。
Raymond: 那字节和拼多多——抖音和拼多多那个位置——是什么?
梁杰: 我就不知道。maybe 是跟 agent 有关的东西。每个人都用很多很多 agent,这些 agent 可以帮我们做一些很神奇的事情,然后产生什么交互。
Raymond: 回到 vertical。它们相对更容易跑起来,但到底是哪个——
梁杰: 相对是确定性比较大的,但想象空间不是那么那么大。它肯定不是下一个 Anthropic,不是那个级别的东西。有没有那个级别的东西?我当然很期待。也有可能那个东西已经出现了——比如可能就是 Anthropic 本人。十年之后发现涨最大的就是 Anthropic,完全有可能,它是被低估了。
八、「本来以为比赛结束了,结果只是中场休息」
Raymond: 假如我们就在电梯里,你只有两分钟认识我,我是个 AI 公司,你会问什么问题来 figure out 这个人能不能投?
梁杰: 第一点,它要解决什么问题,AI 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什么作用——为什么之前做不到,为什么现在有了 AI 就做得到。还有这个问题有多大,以及是不是持续的:未来演变的过程中,它作为这个行业的参与者,优势会放大还是缩小,还是这个行业最后会很发散。
Raymond: 这是一个动态竞争的问题。那你喜欢投的公司,是更头部垄断的,还是更多态的?通讯工具是极度头部垄断;银行、P2P、游戏是非头部垄断。头部垄断型的行业,你投中第一名就是暴富;多态的行业里投,你不容易死。这是两种投法。
梁杰: 我的倾向偏好肯定是第一种。
Raymond: 一定是第一种,我懂了。那这其实就是你跟朱啸虎之间的那五度——他跟共识差 15 度,你差 20 度。
梁杰: 但这只是偏好,跟实际动作还是不一样。我做天际线做出海的时候,作为 investor 看不到百亿美金的机会——那我就不投了吗?我也要参与,那我投的公司 upside 就没那么大。我是这个职业,只能挑我现在看得到的、还比较好的。我不能说现在没有科技革命我就退休不干了,那我也得投啊。没有平台机会,中等规模的品牌类机会要不要投?我们也投一些。这些公司你是知道的,肯定不会亏钱,但能赚多少钱不知道。你从被迫要上班的角度还是能投一点——至少保持自己跟行业的连接,等真的平台机会来了,你才轮得到你。
Raymond: 这就是做一级投资难的地方。我们最近写了一篇文章叫《守护常识》:为什么常识其实很难。
梁杰: 21 年底、22 年初,没有新的科技革命,是移动互联网的残阳——你说我们有没有这个判断?我有啊。那残阳我就不参与吗?你不参与,那就是这事我拜拜了,我去做别的了。
如果没有 ChatGPT、没有 AI,这个行业可能就消失了。移动互联网高峰的时候中国美元 VC 的资金体量如果是 100,后来大概掉到 10;没有这波 AI,现在就掉到 5。它不会是零,但就是 5。对于 5 来讲,95% 的人应该离开这个赛场。我做了一段时间感觉自己也没办法参与,其实已经想了,我可能就离开了。但现在因为有 AI,回到了 20、30。所以我说很幸运——我本来觉得只有 5,现在是 30,所以我又重新回来了。
Raymond: 那我们聊聊人生,两个老登聊人生。人在任何时候都是拿自己的时间做投资,每一天都是我的青春。我每一次做职业或者人生选择,都是尽可能优化:我觉得今天投资效率最高的是哪个行业、哪个地方、哪件事,我就往那儿去。所以我不觉得我会退休——但我也不介意离场。假设我是做美元 VC 的,掉到冰点、GPT 又没出现,那我就换赛道:我可能去开一个 I don’t know 对冲基金,我可能去开一个连锁咖啡,我可能去做任何别的事情——对我智力有增量、可能财富也有增量的事情。就这样子。
梁杰: 你讲的这个部分其实是一个生活态度的问题,在这件事上我也是一样的。那差别是什么?差别是我本身就是一个 VC 从业者,而且我是热爱这个的。我是有不甘心的,因为我觉得我还没有抓到很牛逼的公司,做成非常大的事情。今天至少让我重新有机会又重新上场——我是一辈子干这个事的。我本来以为比赛已经结束了,现在说那个叫上半场结束,中场休息,下半场再来。
九、「最后决定你投到拼多多还是拼少少的,是情感」
Raymond: 你为什么会喜欢 VC 这个行业?如果把它解构开来看,最吸引你的点是什么?
梁杰: 首先肯定是通过这个行业,你能参与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一些科技变化,总是在预测世界往哪个方向发展。这个过程你不断提高认知,跟最聪明的人学习,本身就很有意思。
第二点是你在这个过程中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参与者。买股票当然也可以,但那个回报更多是账面的。有些有智力优越感的人会说,我买股票是去验证我的假设对不对——这个部分有。但 VC 更重要的参与感是:这个公司我觉得它好,我跟 founder 聊天,跟他喝酒,陪他一起融资。这个参与感,跟买股票只需要一个 strategy 是不一样的。如果你不 enjoy 这个东西,那你就去做二级好了,你不用来做一级。
我把一个做二级非常成功的朋友引荐给我另外两个合伙人,结果那两位是截然不同的偏好:一位说只要赚钱的事我就感兴趣;另一位说我没兴趣——单纯赚钱已经不驱动他了。
Raymond: 所以关键是什么在驱动你。一个是追科技浪潮,另一个是你希望在房间里的那种现场感,你亲历历史。
梁杰: 对,这是一种画面感或者故事感。英伟达这个股票你买了,赚了一辈子的钱,但你知道英伟达跟你没什么关系,黄仁勋跟你没啥关系。但你参与的案例,可能只是一两家 B 轮公司,可这是从零到一,你在某些关键 moment 跟 founder 一块经历了一些事情,然后你把这个过程做出来了。这个体验带给你的满足感,比光光那个数字上多少更有意思。
Raymond: 就好像我可以去买 SpaceX 的股票,也能翻十倍二十倍,但我永远无法到一个太平洋的小岛上跟他们一起发射火箭,火箭还掉下来,几个月不能洗澡。那最后一个问题:如果今天有了 AI,把 VC 解构下来,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被 AI 取代的?有什么是 Claude 永远无法生成一个梁杰、Cowork 永远不可能有一个梁杰来看项目?
先说我的观察。有一个博客讲,人跟机器的差别其实是价值排序。有一个人脑子里受了伤,做推理都可以——1 加 1 等于 2 没问题——但你让他两双袜子选一双穿,他做不到。他就希望给 AGI 加上这部分价值排序。还有一篇公众号文章讲:AI 的公司研究都做得非常好,但最后你让它开枪、说今天买哪个股票,它很多时候就不确定——因为正方反方的数据它都收集得到。所以人很多时候,就是在那个临门一脚、49 和 51 的风险判断上,可能会多一点点。
梁杰: AI 作为工具效率当然非常高,从理性分析的角度,大部分它已经可以做,甚至超过我们了。
第一是跟人之间的连接。它是一个机器,它没有跟人的连接。今天做投资,主体肯定还是人,在可见的时间里你不会交给一个机器,那个信任感是没有的。
但把话题延伸:人跟人之间的连接,一定是因为我们是同一种物种。那就是刚才你讲的偏好。我们见很多 founder,大家都在一个水平线上,从理性角度这些人都一样,但我就特别喜欢某一个,这就是差别。有些动机是个人喜好,有些是理性之外的一种大局观。单纯计算大家是一样的,但**当你看过很多大的事情、大的公司,比如几千亿美金的公司,那些创始人的味道之后,你对大局观会有一个新的不同的认识。**这时候只靠理性计算,你看这几个人是一样的;结合那个大局观,判断就不一样。
Raymond: 这还是偏理性层面的排序。这种 priority 的东西 AI 目前看还是比较难——它不太有那种跳出来的意识。是一种品味,更是一种 taste。
梁杰: 品味可能就是:它的数据上正反两面都有,最后排序的时候,是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让排序有点不一样了。你说这是大局观也好,是价值排序也好,最后可能就是人的一种情感的倾向。
Raymond: 而这个情感,最后可能就决定了你投到的是拼多多,还是拼少少。
今天非常感谢梁杰的时间。VC 是一个特别偏好风险的行业,梁杰是让我觉得有自己想法、同时又非常让我有信任感的一个人。有一些人比较容易被 AI 取代,因为身上人味不是那么多。梁杰可能是我见过的人当中人味比较多的。所以如果我们最后 eventually 都要被 AI 取代,我感觉梁杰可能是排序稍后的那个。
梁杰: 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。我也希望我短时间不要被 AI 取代。我觉得最后 VC 还是一个做人的生意,最后都是要看大家的品味、风险、大局观——这些偏好,可能会决定我们能不能找到下一个拼多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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