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 年 9 月 14 日

智力的价格:AI研究员凭什么比 NBA 球星贵?

改错别字进达摩院 · 两亿美金转会 · 18个月保鲜期 · 绝望漏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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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智力的价格:AI研究员凭什么比NBA球星贵

    公开作品 · 两亿美金 · 十八个月 · 找到那一百个人

    「今天已经进入一个智力超级垄断的时代——最智能的 token,价值比钱还要高。」 —— 高岱恒,谈 AI 研究员凭什么比球星还贵

    嘉宾: 高岱恒(Sam)|DINQ 创始人,前阿里达摩院算法研究员

    按节目里讨论的公开报道,庞若鸣曾拿到一份总包接近两亿美元的 offer。若按四年摊,年化五千万美元,已经高过库里的顶薪;七个月后,他又离开了 Meta。体育有工资帽,有转会费,球队挖走明星,旧东家至少还能收到一笔钱。AI 没有。一个研究员换公司,带走的是自己脑子里那些没写在论文里的东西,原公司一分也拿不到。

    高岱恒研究的正是这群人。他自己也不是那条标准履历上的人:双非土木工程研究生,最早给 PyTorch 提的 PR 只是改错别字,后来进了达摩院;2019 年开始,他给关键技术背后的研究者写人物故事;2025 年,他印了海报,跑到 OpenAI 楼下想堵人。现在他创业做 DINQ,想把找人这件事做成一个能被 Agent 直接调用的基础能力。

    Raymond 承认,自己是带着很功利的问题来的:普通研究员的故事,未必有耐心看;要是这群人一个值两亿美金,马上想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。这期对话从一条更具体的线索展开:作品怎样让一个没有背景的人被看见;什么经验今天忽然值钱、明天又突然归零;钱能不能买来下一项重大突破;以及当所有公司都想找到那一百个人时,人才地图究竟该怎么画。

    以下为对话全文(经编辑整理,有删节)。

    一、从改错别字到离开达摩院,作品为什么比履历更早起作用?

    Raymond: 你是双非院校土木工程专业的研究生,后来怎么进了达摩院?你当时已经知道,公开做作品会变成一条职业路径吗?

    高岱恒: 2015 年底、2016 年初,我读研第一年,已经觉得房地产价格和整个市场很浮躁,也听到一些信息,感觉这个行业未来几年会出问题。但我已经上船了,只能想下一步怎么走。我自己觉得比较擅长做创造性的工作;当时上一代 AI 四小龙已经冒出来,信号很多,于是先在网上学吴恩达的课。

    难点是没有资源,也没有 AI 背景。那时显卡贵,但游戏显卡还买得到,1080、2080 这一类;拿它做研究和应用的人没有今天这么多。我走了一条比较 tricky 的路:build in public。我在 CSDN 写博客,也给开源项目提 PR。最早给 PyTorch 提的几个 PR,其实都是改 typo,因为根本还不理解它在干什么。

    但负责人把代码 merge 进去以后,一个土木学生写的东西会在很多人的电脑里跑。这个反馈会推着人继续往下钻:先改错字,后来就不满足于改错字。之后拿到 Meta、英伟达、达摩院的 offer,靠的都是作品,不是有人替我背书。公开作品很难造假,能直接证明你会什么,也能让判断你的人少花很多力气;它还会暴露出一件事:你是不是会主动做事。

    Raymond: 这条路在当时听起来很逆。今天做内容、learning in public 的人,至少会被同学朋友质疑。十年前在 CSDN 写博客、给开源框架改错字,没有人泼冷水?

    高岱恒: 反而没有。那时大多数人不知道这是什么。大家默认的路径是拿好学位、跟好老师,再去商汤、旷视,或者去 OpenAI、DeepMind。我的路跟主流不一样,但也没有多少人觉得值得反对。很多所谓的路径,都是后来回头看才像路径;人在里面的时候,只是在不停把下一件能做的小事做出来。

    Raymond: 你 2024 年 4 月离开达摩院。GPT 已经出来了,真正促使你离开的是什么?

    高岱恒: 2023 年做过一个图像项目。Stable Diffusion 给人的感觉很像 AI 时代的微积分:传统模型更像一个确定函数,输入 A 得到 B;扩散模型有时间步,一步一步把结果推到位。我当时很着迷,觉得图像、视频是二维三维的,语言是一维的,高维大概会打低维。

    我们做人物跳舞、虚拟试衣。商家有一张平铺图,拍一下,模特就能把衣服穿起来。一开始把很多精力花在算法上,常微分方程、随机偏微分方程都去试,后来发现结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。真正拉开效果的,是一批背景干净、分辨率足够高的模特图。数据质量上去,项目在 GitHub 很快拿到五六千个 star,在 Hugging Face Spaces 也排到前面。

    第二个变化是 Copilot。很多日常脚本以前要写一两个小时,Copilot 已经能完成得比人好。一个项目如果只需要提供好数据,算法层面的很多工作又能被 Agent 接走,我会觉得自己继续待在那里是在贬值。不是说算法没价值,而是原来被当作壁垒的那部分,正在被更快地商品化。待了快四年,差不多该离开了。

    二、为什么有人跑去 OpenAI 楼下堵门?

    Raymond: 我第一次看到你,是你去 OpenAI 楼下堵人的故事。我都怀疑里面有多少是真的。你为什么会对这些研究员有兴趣,到要印海报去找他们?

    高岱恒: 这件事发生在 2025 年初,但我从 2019、2020 年就开始写关键技术背后的作者。比如 StyleGAN,它第一次让很多生成图像到人眼很难分辨真假的程度;再后来是 Jason Wei 做思维链,把模型内生的推理能力挖出来。成果离每个人越来越近,作者却离大众很远。

    我受到 Durk Kingma 的启发。他是 OpenAI 的技术联合创始人之一,也是 Adam 优化器的第一作者。2015 到 2020 年间,那篇论文在科研圈的引用极高,但大多数普通人不知道他是谁。2022 年 ChatGPT 出来,聚光灯打在 Sam Altman、Ilya 身上;我更想知道,具体的活儿是谁做的,哪些人经历过完全不被看好的阶段,最后又写进了技术史。

    所以我做了一张海报,写着:这群人有点像文艺复兴时的米开朗基罗、拉斐尔,只是大家还没有那么了解他们。它不是说今天的 AI 研究员等同于文艺复兴大师,而是提醒大家,作品刚发生时,做作品的人常常只是 workshop 里接活的画匠。

    Raymond: 当时大家可能觉得美第奇家族最厉害,有钱、盖教堂;画匠就是装修师傅。五百年以后,美第奇未必人人记得,达芬奇、米开朗基罗和他们的作品还在。今天谁是 CEO,没那么重要。

    高岱恒: 对。我觉得今天已经进入一个智力超级垄断的时代,最智能的 token,价值比钱还要高。 模型公司真正稀缺的,不是一个漂亮的头衔,而是能把一项东西第一次做出来的人。今天大家每天都在用的很多能力,最初可能来自一位非传统名校毕业者的工作。高岱恒提到 Anthropic 的 Skills,也提到过来自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作者 Case:作品先被用起来,履历才被重新解读。

    这当然不等于说个人英雄能永远压过组织。早些年的关键突破,可能是一两个人在很窄的局域里突然想到一条路;今天的大模型已经是大规模军团作战,个体的闪光和集群、数据、工程、产品都绑得更紧。但这两件事并不矛盾:团队越大,真正做过关键环节的人反而越值得被分辨。人们把注意力只放在 CEO 或融资额上,往往就会错过下一张技术地图从哪里开始画。

    你看欧林工程学院就很有意思:2003 年才成立,离波士顿不远,每届本科生只有几百人。GPT-1、GPT-2 的第一作者 Alec Radford 从那里毕业;他的同学卢克·梅兹后来也去了 OpenAI,再去了 Meta。

    我追 Alec 的经历,会看到很多被轻视、被拒绝、想离开学校的时刻。RAG(Retrieval-Augmented Generation,检索增强生成)的第一作者帕特里克·刘易斯,本科后先在越南待了一年,后来进了一家创业公司,公司被 Meta 收购,再跟导师去伦敦大学学院读博,才做出 RAG。这样的轨迹很不规整。早年我把这些故事讲给国内头部实验室的人听,很多人也没兴趣;直到钱给这些人标出了所有人都能看懂的价格,大家才突然想知道,原来是谁发明了 Adam、谁做了 RAG。

    Raymond: 我就是这种很功利的读者。一百个普通研究员的故事,我大概不看;你说一百个人平均值两亿美金,我马上就想看。发明 RAG 我未必 care,告诉我它能值五亿、十亿,对话立刻变了。你厉害的地方,是在钱还没有替他们说话的时候,就已经在记这些人。

    三、没有转会费的偷猎市场,到底在给什么定价?

    Raymond: 现在硅谷抢人已经像转会市场。它是怎么突然烧起来的?在天价挖人之前,这些研究员和普通工程师有什么区别?

    高岱恒: 我看到的脉络是从 2025 年初开始的。Meta 在模型竞争里落后,Llama 4 的榜单成绩和实际体验之间有很大落差,公司当然着急。体育里,一个球员从 A 队去 B 队,通常要给原俱乐部转会费;AI 的关键词是 poach,偷猎。你把一个人挖走,原公司不但拿不到钱,最重要的智力资产还会跟着走。

    普通工程师走的是爬梯子:工作三到八年,从二十万到八十万美元,谷歌的 L3 到 L7,类似国内从 P7 往上。研究员走的是另一条轨道,很多人都叫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,没有那么清楚的 senior、junior。经验多一些的人原来能拿到小几百万美元,但很大部分是期权和股票,未来到底能兑多少并不完全确定。

    美国的差别在于,头部科技公司的期权往往按月授予,AngelList 之类的平台也让一部分员工有机会处理自己的期权;中国通常按年授予,限制更多。Meta 是上市公司,公开市场直接给出价格。当扎克伯格的团队把名单画出来、一个个去谈时,原来一年五十万、一百万美元的人,可能被翻到几十倍。被市场讨论到一亿美元总包的,满打满算也只是小几十个人;共同点不是学历,而是有明确的代表作。

    Raymond: 庞若鸣是最有名的 case。按公开报道,两亿美元总包哪怕分四年,一年也五千万美元,高过很多顶级运动员。他在 Meta 只待了七个月,又回 OpenAI。钱到了这个级别还留不住,买到的究竟是什么?

    高岱恒: 庞若鸣是这波里比较特殊的一个人。他在苹果已经是很高级别的机器学习负责人,年纪也比许多 94 后、95 后、甚至 00 后的主力研究员大一些。对这个层级的人,五千万和一亿的差别不一定是最重要的;研究的黄金窗口也就两三年,能不能在一个组织里安静做出下一项重要作品,scope、同事、组织稳定性,都可能比再多一点钱重要。

    Meta 的超级智能实验室在快速调整,有些人会不适应。去 OpenAI,收入可能低一点,但仍然足够高,换来的是更明确的工作环境。研究员不是只在卖工时,他们在卖下一次发现可能发生在哪里。公司花大钱买的是选择权,不是一个永远会服从组织结构的零件。

    四、管过一万张卡的人,为什么并没有完全藏起来?

    Raymond: 你们会维护名单:谁真正管过五千张、一万张、十万张卡?公司现在越来越不让发 paper,这些人还能从公开信息里找出来吗?

    高岱恒: 先得把“管卡”拆开。一类是机房和数据中心侧,怎么把卡连起来、并行调度、哪张坏了怎么替换;像参与大规模数据中心、Crusoe 一类项目的人,靠的是很重的经验。另一类是算法、训练和推理基础设施。FSDP、Megatron 这类项目的 contributors,本身就是一张很有价值的活名单:你要是在千卡、万卡的真实场景里做过精度对齐、并行训练、故障修复,提交过的代码会留下痕迹。

    十年前我给 PyTorch、TensorFlow 提 PR,小规模测试过就能 merge;今天如果没在大集群里碰过问题,很多 bug 你甚至想象不出来。vLLM、SGLang、TileLang 这一类技术栈背后的人也是同理。公司不愿意让员工把最核心的大模型路线都写成论文,公开发表确实比以前收紧了;但人不会突然从什么都没做过,变成 Sora 或 Seedance 的核心贡献者。

    论文、Hugging Face、GitHub 提交、X、演讲、采访、旧同事的记录,拼起来会有一条轨迹。它不是一张领英简历,而是一个人做过什么、愿意公开什么、跟什么社区发生过关系。我们做的不是给每个人打一个绝对分数,而是把线索结构化,让人能继续判断。这里面也有很强的时间顺序:一个人在小模型、玩具项目上的公开探索,可能只是后来进入前沿实验室前留下的早期信号;等到核心路线全部不再公开,外部就只能顺着这些前史、合作关系和社区活动,去理解他现在大概站在什么位置。公开轨迹不足以证明一个人“负责了某个模型”,但足够让研究、招聘和投资的人提出更具体的问题。

    Raymond: 所以你看到的不只是技术标签,还有一个活人。你提过世界实验室的联创 Ben Mildenhall,是 NeRF 的第一作者;你甚至知道他会弹拉赫玛尼诺夫,因为主页上放过他弹钢琴的视频。

    高岱恒: 对。人毕竟跟物理世界有交互。技术履历会告诉你他做过 NeRF;他公开留下的东西还会告诉你,他怎么分配注意力、怎么跟外部世界连接。找人不是把关键词塞进筛子里,尤其是找非常少的人。你要能把散落的信号慢慢对上,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。

    五、三年前的天才为什么可能今天找不到工作?

    Raymond: 过去十二到十八个月,什么方向在涨价,什么方向在掉价?大家都觉得视觉、视频、具身很热,可你说多模态的人才反而在往下走,这怎么理解?

    高岱恒: 这里说的不是产品需求会不会增长,而是再多一个算法研究员的边际价值。多模态里,无论是 VLA、VLM、World Action Model,还是视觉和视频,很多方向的路线在收敛,真正卡人的部分更像数据。我们当时在通义万相做项目,就已经有这个感觉:如果你有高质量的数据,很多原来要靠复杂算法技巧解决的问题会变得不一样。

    Raymond: 这听起来很反直觉。视频明明是中国少数出现强烈产品体感和巨大 PMF 的方向;你说的不是视频没价值,而是产品需求变大,不代表再加一个算法研究员也同样值钱。

    高岱恒: 对。图像和视频要继续往前推,还是要有足够的算力和数据,要把数据管线做得足够好。算法侧当然还能做出差别,但边际收益没有那么大。行业愿意继续投钱,是因为数据、算力和产品分发还在拉开差距;人才的边际定价,则要看这个人是不是站在真正稀缺的那一层。

    这会把过去的评价标准一起改掉。2020、2021 年招应届博士,三四篇顶会一作,阿里可以给到阿里星,类似高一点的 P7;今天大模型让论文生产速度快得多,有人甚至不跑完整实验,也能很快拼出一篇看起来像样的东西。论文不是没有意义,而是“顶会一作数量”越来越难单独代表一个人的稀缺性。按三四年前标准很优秀的人,今天也可能找不到合适的工作。

    真正往上走的,一块是和数据、后训练有关的能力,例如 OPD(on-policy distillation,同策略蒸馏);另一块是 AI infra。前者不是简单模仿一个更强的模型,训练路径、奖励、采样和数据质量都会影响结果;后者解决的是同一批机器能不能每秒多吐出一些 token。吞吐从 1 倍提到 1.2 倍、1.5 倍,在高质量 token 仍然稀缺的时候,价值很直接。

    OPD 背后还有一个更现实的约束。除了 OpenAI、Anthropic 之外,很多团队都想用强化学习把模型再往前推,但卡是有限的。节目里高岱恒举的量级是:顶级实验室能有十万张卡,大多数公司可能只有几千张到一两万张,而且还经常是 A100 80G、A100 40G、H100、L20 混在一起,像把五百个长得不一样的算盘硬拼起来。一次训练不是“跑一下试试”:按他给的价格,一张 H200 每小时几美元到十美元,几百张卡一跑就是几天甚至一两周。

    强化学习还需要奖励。很多真实任务没有天然的 reward signal,得人工写很细的 rubrics(评分准则),再反复收集、筛选、标注。钱花下去,模型改进不一定立刻显出来。于是很多公司宁愿承认自己会比最强模型差一点,也想直接学最强模型的输出:先把“好答案”当作学习对象,少承担一整套奖励设计的成本。这也是为什么一项刚出现的工作,会迅速集中到少数真正上过手的人身上。

    Raymond: 这就会出现一个很奇怪的画面:一个二十三岁的实习生,刚好被分到 OPD 或大规模推理这件事上,做了一年,可能已经成了全行业少数做过的人;可他做的方向再过十八个月,也未必还值钱。

    高岱恒: 对,AI 人才的半衰期,和模型一样短。 今天训练 GAN 很厉害的人,这个技能放到今天可能就是零元对价。很多人以为从搜索、广告、推荐转到大模型只是换一套工具,其实还要换一套思维:过去点击率涨几个点,收入会很快给你反馈;模型 benchmark 提高,不等于用户体验就变好。你习惯了确定反馈,进入一个高噪声、强探索的环境,会很不舒服。

    所以别把“会 OPD”当作一个固定职业名。真正值钱的是进入新问题的速度、做过真实系统的经验、以及在下一次范式切换前继续重新学习的能力。方向本身会过期,能不断拿到新问题的人不会。

    Raymond: 这也是为什么你会说,最理想的 OPD 候选人不一定是名校毕业很多年的资深人,而可能是头部基模团队里刚做过这件事的实习生。工作是过去一年才出现的,他被分到这个任务、练了一年,就成了二十三岁的行业老师傅。

    高岱恒: 对。这个判断听起来很冒犯,但它说的是经验的稀缺,不是人的全部能力。一个人早十年拿到的头衔,可能不如另一个人过去一年在特定系统里踩过的坑。也正因为这样,人才地图不能只按毕业院校、论文数、公司级别去排;得把“在哪个时间窗口、对什么问题、用过什么资源”一起看。

    六、钱、卡和强势老板,为什么还买不来一次突破?

    Raymond: 如果人才这么贵,钱、卡、强势老板都到位,是不是就能把研究管出来?很多投资人和管理者会用过去互联网的经验看这件事:定 KPI、冲榜、加班,总会有结果。

    高岱恒: 研究不是一条已经知道终点的生产线。你能把一个 benchmark 做高,不代表模型在真实任务里更有用;你也可以给团队极强的资源,但发现的方向不一定会按管理层预设的路径出现。很多重要成果最早并不是从最标准的履历、最完整的组织流程里出来的。

    如果它只是一个管理学问题,逼大家不睡觉就能解决,那你觉得你比马斯克还强吗?把“大力出奇迹”用在一群研究员身上,容易把人挤崩。人会离开,或者开始做最容易被考核的事,出现 reward hacking:看上去分数很高,实际没有把问题往前推。研究环境需要资源,也需要允许人把时间放在一件眼下无法证明的事上。

    Raymond: 我看混元、搜索、广告、推荐这些旧团队转大模型时,会看到同一个问题:过去优化 CTR,涨几个点就知道收入多了多少;现在很多团队还在追 benchmark。Llama 4 的榜单看上去很好,实际体验却不一定好。传统组织很容易把“可量化”误当成“真的往前走”。

    高岱恒: 这就是思维方式的转换。过去做搜广推,反馈很确定;大模型里的 benchmark 只是一个测试集,不等于最终能力。习惯确定性的人,会本能地寻找一个可被稳定优化的指标;新问题的反馈更混沌,标准也更多。你不能因为一个人过去在传统系统里很强,就默认他能在这里继续强。环境也会不断滚出更有想法的人,单个明星不是拿到一次成绩就能一直复制下一次成绩。

    回到 Alec Radford:欧林工程学院的本科生,身边有加州理工、斯坦福、伯克利的博士,为什么重要突破会由他做出来?不是因为管理层提前在表格里选中了他,而是环境允许人去做当时还没有确定回报的事。节目里 Raymond 提到 xAI 的教训:如果把研究变成纯粹的 benchmark maxing,把人逼着加班,最后很可能只得到能过指标的东西,或者把人直接挤走。

    Raymond: 这也解释了,为什么公司会同时焦虑薪酬倒挂和内部公平。节目里提到,OpenAI 2025 年的 SBC(stock-based compensation,股权激励)相对收入看起来很高;后面从市场抢来的人会不会比老人贵,组织到底怎么解释?

    高岱恒: 当时平均到个人,大约一百五十万美元,从今天看已经不算特别高。SBC 显得高,一部分是因为估值涨得快、收入还在追,股票被拿来补偿;另一部分是人才市场真的在重新定价。内部也不完全是“谁先来谁吃亏”,很多人会看得很清楚:你能不能独立把一段模型 coding 和发版扛下来,能扛就是更稀缺;只是其中一个环节,定价自然不同。

    训练的最大成本仍然是算力和数据,人的成本不是简单占掉一半。但大家都能买卡、买数据,最后模型为什么有的训得更好,人与组织的作用会被放大。大模型更像无限游戏:没有一个公司能宣布终局,别人就会停止投入。

    Raymond: 那这轮人才价格是泡沫吗?

    高岱恒: 我觉得暂时还不能这么看。按节目中引用的麦肯锡估算,AI 能影响的白领劳动市场规模很大,和现在模型公司的人才开支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。真正的问题不是能不能付出更高工资,而是模型能不能实际接过更多工作,以及社会会不会接受这个过程。要是这两件事走通,今天的价格未必高;走不通,当然所有账都要重算。

    这也是这场人才战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。公司不是在为“会写代码的人”统一涨价,而是在为一个非常短的时间窗口竞价:有人此刻既懂新训练方法,又在真实集群里跑过,还能和一个合适的团队一起把工作推进。窗口一旦过去,价格会迅速回落;窗口没有过去之前,外部看起来再夸张的 package,也可能只是公司试图买到一次上车机会。

    七、一把吉他和十年期权:抢到人以后,怎么不把人逼走?

    Raymond: Cursor 为什么会给土耳其候选人送一把吉他?这听起来不像招聘技巧,像谈恋爱。

    高岱恒: 传统招聘要么让猎头、招聘专员去领英、Indeed 找人,等谁回复;要么把岗位发出去,等候选人投递。现在 Agent 越来越强,投进来的简历里有大量 spam,还会被 Greenhouse、Workday 这种 ATS(申请人跟踪系统)过滤。Cursor 的方法不是把漏斗开得更大,而是先判断全世界最值得长期追踪的五十到一百个人是谁,再持续建立联系。

    他们不只找单一专才。技术半衰期很快,今天需要一个人做的事情,明天可能就不存在了,所以更想找能改变自己形状的通才。给候选人送一把他真的会喜欢的吉他,成本比几百万、上千万美元的 package 差距低得多;它传达的是,你不是一份从漏斗里掉下来的简历,我们真的理解你。甚至候选人会因为这段关系,不再去面别的公司,也就不会被另一份 offer 重新定价。

    Raymond: 你们把传统招聘叫“绝望漏斗”。我后来觉得人生很多决定都像这个漏斗:投资投一百个项目,A 轮没投到张一鸣,B 轮没投到,C 轮也没投到;最后看着漏到自己手上的机会,还以为是在选择。反过来,先把那个时代前一百个人定出来,再追着他做关系,才是 high touch。

    高岱恒: 这件事反人性。你会怀疑自己的判断:真的是那一百个人吗?我现在花这么多时间,回报在哪里?很多人算不过来,就继续等候选人投递。但 work trial 也是这个逻辑:AI 时代不需要再找一个只会拧螺丝的人,一轮面试、几篇论文很难看出一个人能不能不断改变形状,得一起工作一段时间。

    Raymond 把这个差别借用了投行的 high touch / low touch sales 来解释。high touch 的销售不只是群发邮件;他盯着 Fidelity、Capital 这样的账户,连对方家孩子过生日都知道。低触达的销售把名单交给初级员工,靠大量覆盖等一个回复。对前一百个人做持续关系,短期看不经济,长期却可能决定你能不能接触到真正稀缺的机会。这个道理不只适用于招聘,也适用于投资、找合伙人和判断下一轮人才流动。

    高岱恒: 当然不是每家公司都能照抄。持续追踪、长期建联本身要花人和钱,Cursor 有很好的融资和资源,才有余裕把它做得这么重。但它至少把问题问对了:不是等市场把人送到你面前,再从剩下的人里挑;而是先形成判断,再为判断付出成本。对极稀缺的人才,后者才像一门真正的竞争。

    Raymond: 找到以后还有留人。DeepSeek 从无人问津到突然被全世界盯上,外面都在挖人;十年 vesting 能锁住人吗?

    高岱恒: 有些人离开,跟股权周期有关。十年 vesting(分期归属)太长,很多人会说这比长征还久。更矛盾的是,前面刚说过技能可能十八个月就过期;你让一个人在十年里等股权,等于让他拿整个职业生涯对赌一个未必还存在的方向。

    保密也有成本。Keller Jordan 做 Muon 优化器,最早甚至不是论文,只是一篇博客;对很多技术人来说,GitHub 的 star 是最大的鼓励。公司要是告诉他以后不能写技术博客、不能公开表达,可能就把一部分最愿意创造的人挡在门外。人不是只看薪水,也会看能不能把自己的作品留在世界上。

    八、DINQ 不想做“AI 时代领英”,它到底想把什么变成基础设施?

    Raymond: 我最初以为你做的是一个猎头公司,帮人找下一个庞若鸣;后来听下来又不像。DINQ 到底是什么?

    高岱恒: 我的一句话是 OpenRouter for people search。过去在中国招人,要在脉脉、BOSS 直聘、猎聘之间切换;国外有领英、Indeed,东南亚有 JobStreet,德国有 Xing。每个平台的数据、付费和搜索逻辑都不一样。我们把这些来源通过 API 集成起来,用户可以在产品里用,也可以把“找人”直接接进 Codex、Claude Code、WorkBuddy 这类 Agent。用户不必先决定自己该去领英还是 Indeed;他可以直接问“找在新加坡的 Anthropic FDE”,由工具处理来源、匹配和筛选。过去这些动作通常由 HR、猎头或实习生在多个平台之间来回切换;如果 API 和 Agent 把过程吃掉,用户需要关心的就只剩“有没有找到合适的人”。

    高岱恒把它放在搜索这个更大的变化里理解。按旧互联网的直觉,搜索应该被 Google、Bing 这种大平台吃完;现在 Exa、Tavily、Parallel 这些新公司说明,中间的聚合层仍然有机会。找人尤其难被一个大平台统一掉:百度、抖音、微信都曾尝试做招聘,但人才不是标准商品,BOSS 直聘、51job、智联这些不同年代的产品一直共存。DINQ 不想复制一个新的领英页面,而是希望把跨平台、跨格式的人才信息变成一项可调用的原子能力。

    领英很擅长关键词搜索,可关键词经常找不到真正的人。你想找世界模型的人,对方可能只写过“我是 Sora 的作者”;想找 Anthropic 的 FDE,也不一定在主页上留下最新职务。Agent 能把技术作品、公开轨迹和搜索意图放在一起理解,先给出更像样的候选人,再让人做判断。目标不是替谁宣布某个人一定最好,而是把原来散在不同数据库、论文和社交网络里的线索组织成可用的搜索能力。

    Raymond: 但真正需要招顶级研究员的大客户就那么几家。你为什么还做 PLG(product-led growth,产品驱动增长)和按 token 计费?

    高岱恒: 第一是习惯。很多出海团队不愿意、也不一定有能力买一万美元一年的领英账号;如果他先用一次就找到结果,按月买、下个月不用就取消,门槛会低得多。第二是 Agent 会不会变成日常入口。用户接入 MCP(让 Agent 直接调用工具的接口)之后,可能根本不在意中间打开了多少数据库,只会发现额度怎么用完了。

    找人的本质是结果,不是过程。你打开 BOSS、领英还是 Indeed,都是过程;就像从 A 点到 B 点,坐飞机、坐 robotaxi 都可以,只要别中间撞一下。它也不只服务“招庞若鸣”这种极端需求。做人才 mapping 的 HR 要给老板建立参照系;出海团队要去南美找销售;设计师、研究员、运营负责人,只要有能被作品和轨迹证明的东西,都可能是搜索对象。

    Raymond: 我原来的心智模型太窄了。我以为这是“我要招一个庞若鸣”,所以不停问你 VLM、VLA、后训练;其实“去南美找一个出海销售”也能用,而且后者可能更泛化。招聘一直是很特别的市场:它以人为中心,非标性很强,大流量平台也没能把它直接吞掉。你不是把人做成一份标准化商品,而是让原来不相通的信息源能被一次自然语言提问调动起来。

    高岱恒: 对,人的共同点是他要被找到,但证明自己价值的材料可以完全不同。研究员有论文和代码,设计师可能有作品集,销售会有地区和客户经历。过去每一种材料散在不同地方,招聘方先得知道去哪找,再知道怎么比较。Agent 真正有用的地方,是先替人跨过这几道门槛;最后是否联系、是否录用,仍然需要人做判断。

    Raymond: 这也会变成投资信号。有人每个季度去硅谷,本质上沿着 arXiv 找人;如果一个研究员在转会或创业之前变得活跃,能早点看到轨迹,投资人会很有兴趣。

    高岱恒: 确实有人来要过这种定制服务,但他们往往也说不清自己到底要找什么,最后需要的是一套更宽的推荐系统。很多关键人的领英资料根本不更新:例如 Sora 2 的第一作者 Harold Li,领英上可能还只停在 UCLA 博士阶段。我们还在继续爬数据、补公开轨迹,想把真正有用的人才流动信息做得更完整。

    Raymond: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对“AI 研究员转会月报”有兴趣。美国有 TBPN 这样的节目,把研究员流动讲得像职业体育;他们做排行榜,按国别和方向排。信息一旦能被持续记录,投资人就能看到谁转去哪里、哪些公司在收人、什么方向突然变热,而不必等到一家公司融资或一项产品发布后才知道。

    高岱恒: 但这不能被简化成一张神秘名单。转会前的人会变得更活跃,只是一个线索;有人要过定制服务,最后发现自己并不清楚真正需要什么。要把它做成可用的推荐系统,仍然要判断角色、技术、时间、地点和团队关系。数据多不等于答案已经在那里,人的判断仍然在最后一层。

    这件事最后又回到最开始:一个人的下一次作品还没有发生前,市场只能先从他过去留下的痕迹里下注。两亿美元不是结论,只是全世界第一次用一个很粗暴的价格,承认有些人的下一次选择,可能会改变一家公司,也可能会改变一条技术路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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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主题 大模型组织与用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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